哥谭绯闻 Gossip Gothamites 46-END

事先声明:

本文为Nightwing#56以及之后的神展开

BruceDick

恶搞向,甜。


有部分内容被和谐。详见Ao3


四十六:有蝙蝠侠在照看我的后背呢,不是吗。

时间已经流到了秋日的末梢,大西洋东北部沿岸地区的昼夜温差开始逐渐加大。一股干燥的冷气顺着雨水降落到地面上,当天气恢复晴朗的时候,大地已经变成了一块坚硬冻结的固体。薄底的鞋子踏上路面的时候不再感到融化的冰淇淋一般闪亮软稠的质感,仿佛所有的甜蜜柔软都被秋雨侵蚀冲刷进了黑沉的海湾。

他已经开始哆嗦了。再过十分钟,不,五分钟,他就会开始打喷嚏,然后鼻涕会弄湿那个袋子。哦,他可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当夜翼终于忍不住发出一个礼貌且刻意拖长了的提示性单音时,在长达半个小时里一直顽固阻挡他视线的那个布套子终于被人像撕开膨化食品般捏着一个角扯开了。那动作里透露出不言而喻的野蛮气息,就像是捕猎者终于直面陷阱中不断挣扎的猎物,或是宅家青年拆封刚刚送达的中餐外卖。而这竟然让他感觉异常亲切。每一天他都面对着这样永远推陈出新,不落俗套的刺激挑战,这也是他选择成为蒙面义警的重要原因之一——当然,一切都没有正义来得重要,真的。

强烈的白光替代了原本单调的黑暗,失去了面具的防护功能后,这一瞬间的转换简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他自我保护性地闭上眼睛,但视网膜上还是出现无数隆起扩散的彩色斑点,好像有人点亮了圣诞彩灯,或是把两只毒蘑菇狠狠贴在了他的眼球上。在强光带来的眩晕中他竭力集中注意力,迅速地估量了一下形势,接着悲哀地发现由于药物作用,此刻他唯一能感受到的事情就是他屁股下面坐着的那张铁椅子非常,非常冰冷。隔着制服的隔热层,那冰冷也逐渐像是起司的油腻浸透包装纸沾上手指那样一点一点渗透进了他的身体里。

夜翼艰难地弹动了一下肩膀,并发现这是他唯一能用自己的身体做到的事情。他的整个上半身被绑得像个木乃伊,两条腿也被分别固定在坚不可摧的椅子腿上。

这下可不太妙,伙计。他撇撇嘴,不过至少你的嘴没有被堵上——这可是被绑票时的一大优势。

看守他的家伙一动不动地站在白炽灯泡投下的一圈亮光的边缘,双手插在裤袋里,宽松的大衣麻袋似的从上晃荡到下,让那家伙看起来像个现代主义的雕塑。光源所及范围之外漆黑一片,似乎空无一物,又好像潜藏着无数人影。

“嗨,想聊聊天气吗?”夜翼建议道,“这鬼天气冷得可真快——哦,对天气不感兴趣?我猜你不是家里打点生活琐事的那个——嗨,伙计,你真的不想聊聊吗?我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我对付交流障碍的家伙最有一套了。”

看守一动不动,沉默地站在光晕和黑暗的交界处,忠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夜翼在一声叹息后快活地吹起口哨来。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显得虚浮而阴冷。黑暗中有些微弱的衣料摩擦声和金属的碰撞声,似乎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他显然坐在离通风口不远的地方。持续不断的气流由下至上地扫过他裸露的皮肤——他必须得重新设计一遍他的制服了。这已经是第几次他被人脱得只剩一条裤子了?这种事情必须停止。他得把制服弄成连体式的,什么都不穿或是什么都不脱,他得让那些变态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到选择……夜翼垂下眼睛,他的口哨变得断断续续,从原本的漫不经心彻底变成了心不在焉。

他最近在选择上出了点问题。

一个月前

“你打算什么时候交出你的警徽和配枪?”布鲁斯问道。他们站在蝙蝠洞开阔的中心地带,两个人中间隔着阿尔弗雷德刚刚送来的冷饮和甜点。简易而坚固的小圆桌上放着迪克的可乐和布鲁斯的柠檬片苏打水,还有一叠高高摞起的,他们都确信不是管家亲手烤制的小甜饼,和十年前一模一样。迪克在布鲁斯问出那个问题一分钟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张开嘴,却只发出了一个愚蠢的单音,紧接着就打翻了自己的健怡可乐。小甜饼陷入了一场充满气泡的甜腻灾难,而布鲁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破了案子,做到了你最初设想的一切。”迪克手忙脚乱地处理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布鲁斯连手都没有抬,“你没有理由再留在布鲁德海文做警察。你什么时候回哥谭?”

“呃……”迪克低着头,用纸巾来回擦拭桌面,“是啊……所以,我很快就会辞职啦——为什么不呢?”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布鲁斯正仔细地打量着他,因为专注而眯起眼睛,仿佛他是整个案件里的某个重要线索。他知道对于他刚才说的话,布鲁斯大概一个字都不信。

“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布鲁斯说道,摆出一副诚意十足的面孔,就差拍拍他的手臂,然后叫他老伙计。

你真是虚伪透了,布鲁斯·韦恩。

“我爱你。”迪克带着被自己的思绪逗乐了的笑意表白道。他端着盘子,准备把可乐毁掉的小甜饼送回到上面,然后趁阿尔弗雷德不注意丢进垃圾桶里。布鲁斯在他经过的时候和他交换了一个飞快的吻。他顺着岩壁向外走去,心神恍惚,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他经过了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的提姆,男孩抬起头,投给他一个惊讶的眼神,仿佛他是个从地底升起的幽灵。

蝙蝠形的影子在岩壁上拉长,笼罩并覆盖了他的影子。那对尖耳朵跟随着他绕过弯,走上台阶,锲而不舍地保持着距离。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布鲁斯站在他背后,垂着双手,戴着面具,沉默不语像是个机器人保镖,或是蝙蝠侠。

小甜饼滚落在地上,迪克冲回去抱住了布鲁斯,紧紧地抱住男人宽阔的肩膀,像是个孩子似的把头贴在他的胸前。

“我们都会好好的。”他抬起头,抵抗着从心底溢出的不安和迷惑,“我们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超级英雄这回事,或是在说他们的恋情,或是在说他们显而易见即将面临的分歧。

“你会……你在那里不会有事的。对吧?”布鲁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他看上去很想抬起手回抱过来,但是他没有。他现在是蝙蝠侠,是个硬汉,他才不会一边说着情话一边搂搂抱抱的。而且,从迪克的角度可以看到提姆已经站起了身,正惊恐地看着他们的方向,似乎很惧怕接下来会发生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迪克开始觉得此刻属于蝙蝠侠的矜持也算是件好事。他松开手臂,向后退了一步。布鲁斯的表情还是带着点不确定。男人睁圆了眼睛,充满疑问地看着他,似乎更深地陷入了一个谜团中。

迪克微笑起来,转过身蹲下,开始捡地上散落的小甜饼。“当然了。”他撅着屁股,“有蝙蝠侠在照看我的后背呢*,不是吗。”

提姆笑得很大声。

 

*Watch my back,字面意思:看着我的背(屁股)。

 

四十七:布鲁斯·韦恩,你的男朋友在我们手里。

而现在,距离他最初的承诺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他却依然还留在布鲁德海文,依然每天穿着他的警官制服和他的新搭档一起巡逻,然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换上另一套制服,再次出现在这座城市血脉般衍生的细碎街巷间。布鲁斯似乎对他的决定感到很失望,尽管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来——但是年长的男人眉毛皱起的样子比平时更加微妙一些,而且他总会用那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对一切都感到费解,但又决意对他的一切决定保持尊重——哦这简直糟透了。他们每晚的视频通话不再是甜蜜的诉说,傻笑和凝视,而变成了煎熬。迪克总是坐立难安,愧于直视布鲁斯的眼睛。他知道布鲁斯想要什么,而他却不能——大半的警察因为遭受审讯而被停职,整个布鲁德海文警察局都被架空了,他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布鲁斯会明白的——可他还是觉得糟透了。他知道自己留在布鲁德海文并不能改变现状,他甚至没办法阻止那帮腐败警察报复性地毁掉艾米的家。可他还不愿放弃。他坚信自己能通过最疯狂的努力获取哪怕是最廉价的回报。他一天只睡三个小时,每次醒来都觉得自己刚被一辆货车碾过,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回过哥谭了。

但这不就是他们这些变装义警所相信的东西吗。

他有所有充分的理由留在布鲁德海文,但他还是开始逃避布鲁斯。他找着借口尽快结束他们的视频通话——他已经因为忙碌而错过了大部分的,所以这显然让一切变得更糟了。布鲁斯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所有爱放别人鸽子的人都痛恨被放鸽子,所有控制狂都痛恨被牵着鼻子走。布鲁斯像是到了更年期的家庭主妇,气势汹汹而又多疑地一遍遍盘问他最近的行踪,是否有按时吃饭睡觉,以及,哥谭最近新开了一家餐馆,听说那里的某个厨师做的虾子棒极了。

布鲁斯可能是个无与伦比的侦探,并且是个爱冷眼旁观别人糗事的控制狂,但他的旁敲侧击这项技能的水平实在是有待提高。而且,尽管当布鲁斯做错事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他很可能会变得甜蜜,让人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不原谅他——但当他一心想要某样东西的时候,他绝对会变得格外可恶。迪克在布鲁斯流利地报出他这个月的值班表并且用那种故作提议但实则无比专横的语气提出了所有关于正确分配时间的建议之后第一次崩溃到胆敢在和布鲁斯视频聊天的时候拔了电源。一分钟之后他的另一台电脑就自己工作起来,调出了聊天界面,让布鲁斯重新出现在了屏幕上。于是他又拔掉了那台电脑的电源。

那天晚上布鲁斯没有再试图联络他。他敢肯定那家伙一定气疯了。睡醒之后他花了宝贵的一分钟趴在枕头上思考自己是否应该打个电话过去给布鲁斯道歉。可他就要迟到了,他没有第二个一分钟可以用来浪费。也许他可以等轮班结束了再……

轮班结束之后他已经完全忘了布鲁斯的事。他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就换上夜翼制服赶去找那两个躲起来拒绝接受法院传讯的警察。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狼蛛。而一切自此陷入了比糟糕更糟糕的境遇里。

现在。

“看看你。”黑暗中传来了一声讥笑,“像个愁眉苦脸的小婊子。”

夜翼猛地抬起头。光秃秃的白炽灯泡在他头顶摇晃着,光源照亮的所有空间里都空无一人。他们全部躲进了黑暗中。典型的审讯手段。他放慢呼吸速率,尽量减少寒冷对于肌肉控制的影响。

寒冷有助于思考,有利于保持清醒的头脑,他想。尤其是在摄入了麻醉药物之后。而大脑是你最强大的武器,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蝙蝠侠这样告诉过他。

“噢,这就害羞了吗?”还是那个声音,带着辛辣的挖苦语气,“抬起头来,让摄像机能拍到点好看的东西。”

摄像机?夜翼皱起了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遮住自己的脸。但他的手臂被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身上,像是穿着防护服的精神病人那样。他挣扎了几下,接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冷空气像无数细针,在他的皮肤上碾压轻戳,残留的麻药又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让那种刺痛变得绵长又遥远。他越是试图平息下来就越是抖动得厉害。他的肌肉不受他的控制,痛苦却分毫未减。

“现在,原谅我的失礼,夜翼先生,我要打个电话。”黑暗中亮起一点荧光,那是绑匪的手机屏幕。亮光仅仅照亮了非常有限的部分,勾勒出一个下巴的轮廓,隐隐约约露出的下嘴唇向上勾起一个冷笑。“哦,语音留言。”绑匪干笑了一声,按动了某个按钮,接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回荡开来。

“……正忙。有事请找我的助理,或是别再来烦我。”布鲁斯的声音这样说道,低沉磁性,混账十足。夜翼颤抖得更厉害了,仿佛一股寒流撞上了他的脊背,顺着脊椎上下滑动。他开始意识到这些绑匪要做什么了——这简直可笑透顶,他们绑架了布鲁斯·韦恩的男朋友——

“布鲁斯·韦恩。”他的绑匪傲慢地对电话叫道,拉长了声音,每个音尾都带着石块在牛皮上摩擦般粗粝的颗粒感。他听起来真是专业极了,“你的男朋友在我们手里。如果不想让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你最好带上一百万美金自己一个人,来狄克孙码头和我们交换。”

“等等……”夜翼嚷嚷起来,忿忿不平,“一百万?你在开玩笑吗?我只值这么点钱?”

“如果警方听到一点风声,那你的小男宠就死定了。”绑匪恶狠狠地压过夜翼的声音,“我劝你也别向蝙蝠侠求救,你知道他对你的男孩抱着什么心思——别给他这个逞英雄的机会,韦恩。”

“喔,喔,喔!”夜翼大声喝起倒彩,“你这算是哪门子绑匪!这也太不专业了!”

“如果我看到那只会飞的老鼠,你的男孩也死定了。”绑匪勉强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夜翼,略有些虎头蛇尾地威胁道,挂断了电话。

“知道吗,你刚才勒索的是一个亿万富翁。”夜翼颤抖着,不是出于寒冷,而是由于愤怒和激动。他扭动着身子,“你可以该死的向他多勒索点的!一百万?只要一百万?!”

“我们只是想在韦恩出现的时候干掉他,然后再顺便做掉你。”绑匪没好气地回答道,“你们每个人头上都有大额悬赏。那一百万最多只算是我们赚到的零头。”

“哦,那就好。”夜翼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接着他猛地站起身来,捆绑他双臂的布结套像是两条灰暗无光的蛇盘旋着散落下来。他刚才一直试图用拇指皮肤下植入的刀片切割布料的连接处,事实证明一边聊天一边沉思一边干活对于夜翼来说是种高效的工作方式。

他的腿还绑在椅子上,这让他不得不弯着身子。绑匪们朝着他冲来。夜翼一边带着椅子跳来跳去躲过攻击,一边用短促的频率同时用手拉扯和用腿撑开绳结,直到它们略有松动。他用椅背把一个人撞倒在地,接着用双手用力撑住椅背,把自己从腿上的桎梏中解脱出来。双腿自由的刹那他发出了一声欢呼,接着借力向上做了个空翻,把椅子丢了出去。椅子击中了一个蒙面绑匪,他向后撞倒了另外三个。“啊,对不起。”夜翼耸耸肩,给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家伙一个肘击,正中鼻子。“恐怕你们要失望了。”

“杀了他!”拿着电话的绑匪叫道,他显然是这次行动的指挥者。夜翼闪进黑暗中,朝着手机屏的亮光冲去,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撞在绑匪头子的胸口,和他缠斗起来。那家伙很有两下子。夜翼的脸上挨了一拳,赤裸着上身让他略有分神,但也让他更加灵活和谨慎。对方显然也没讨到便宜,还被他骑在身下狠狠抽了两个巴掌。他们厮打着,相互怒吼着,滚到了灯光下——

“伯劳鸟。”夜翼一边全力攻击一边大吼道。他从空中背翻而过,踢中伯劳鸟的脸颊,让他吐出了一口血沫,“竟然是你——别来无恙?”

 

四十八:而你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我爱你。

这绝对排得上“他经历过最漫长的十分钟”排行榜的前三名。迪克攥紧拳头,绷紧浑身的肌肉,松懈下来,接着再次紧绷——这个过程产生的热量勉强让他能够静止地呆在原地,像只壁虎,或是一个被嚼烂的泡泡糖一样面朝下扁平松散地趴在集装箱顶上,而不会因为寒冷而哆嗦得弄出架子鼓一样的铿锵声。

他该穿上那件大衣的。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荡。虽然它属于一个已经被打晕了的,浑身又脏又臭的黑帮小弟。但至少它能挡住一些寒冷。被他顺来的,原本属于伯劳鸟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仓库里摄像机所拍摄下的画面,散发着绿色荧光的夜视镜头里,他的囚徒乖乖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睡得不省人事。

好的,现在的计划是这样的。他对自己念叨,继续等下去,直到布鲁斯出现,然后——

哦,很好,布鲁斯出现了。

迪克稍稍抬起头,热切地凝视着那个从小道尽头出现的身影。他记得收紧了下巴,保持身体贴紧集装箱,以免布鲁斯发现什么端倪。布鲁斯像是个刚从舞会上落跑的王子,虽然没有弄丢水晶鞋,但是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西服也因为剧烈的动作而起了褶皱,衬衫的一角从裤子里滑落出来,偷偷在腰后随着他的脚步摇摆。他很可能是临时从某张很重要的餐桌上赶来的。夜翼想,市长的,或是议员的。喔,他一定还没来得及吃甜点,这可糟透了。布鲁斯喜欢甜食,尽管他永远都不会承认这一点。

布鲁斯提着一个银灰色的手提箱,中等尺寸。如果里面装满钞票的话,正好是一百万美元,就像是电影里一样。男人的步伐很沉稳,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用审视的目光从高高低低的集装箱上划过,警惕地估量着周围的形势。码头是一个一旦置身其间就无法避开危险的地方,这里有太多地方可以躲藏,布鲁斯显然知道这一点。因此他的脚步渐渐犹豫起来,在经过每个集装箱时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摆出防卫姿势,确定没有危险后才继续前进。

迪克侧过脸,用伯劳鸟的手机给布鲁斯发了一条短信:

把钱放在地上。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仓库区撞出绵长的回音。布鲁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将空闲的手探入大衣口袋,取出了手机。男人看了一眼屏幕,接着立刻侧过身,毫无犹豫地把手提箱放在了地上。他起身时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似乎随时准备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攻击。但显然他的警戒成了自作多情,并没有人抓住这个绝佳的时机攻击他。整个码头寂静无声,偶尔有汽轮的鸣笛声悠远地响起,除此之外只剩下秋夜寒冷的风。

布鲁斯看起来迷惑极了。他后退一步,离开那个手提箱。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次。迪克用伯劳鸟的手机给他发了第二条短信:

左转,直走,B2-40仓库。你想要的东西在那里。

尽管光线无比昏暗,距离也有些遥远,迪克还是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一瞬间布鲁斯表情的急剧变化。原本刻板绷直的线条猛地生动起来,跳跃着,紧张地扭曲着,好像有人在他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年长的男人几乎是在看到短信的瞬间立刻朝着左边冲去,甚至没来得及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迪克抬起身,看着布鲁斯的背影,张大了嘴巴,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被冻麻木的脸颊,这才从藏身的集装箱上跃下。他浑身都有些发软,大概是因为寒冷,还有急速分泌的肾上腺素——他尽量轻手轻脚地跟着布鲁斯来到了仓库外。

仓库的门开着,和他刚才离开的时候一样。所有的坏蛋们——除了伯劳鸟——都已经被他塞进了码头上停靠着的警用巡逻艇里,等会儿来接班巡逻的警察大概会恨死他的,该死的书面文件。而伯劳鸟正像个婴儿一样香甜地睡着——在他们今晚的又一次对决中,伯劳鸟再次试图用药物麻醉他。他很容易被战斗本身吸引全部的注意力,因而忽视周围的情况,但感谢上帝,他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这一次他及时架住了那根针管,把它扎进了伯劳鸟的手臂。

看看现在被绑在椅子上,歪着头流着口水的家伙是谁。迪克得意洋洋地想道,躲在一个集装箱后偷看着布鲁斯的反应。

布鲁斯在短暂的犹豫后大步走进了敞开的卷帘门里。迪克尾随其后,悄悄跟了进去。所有的灯都被关上了,只有隐秘的角落里摄像头闪烁着一粒微弱的红光。布鲁斯径直冲向了昏暗的光线里依稀可辨的那个人影。

那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夜翼。对,没错。那是一个穿着夜翼制服,戴着夜翼的多米诺面具的人。而且他的身材也和夜翼相仿。那个倒霉的家伙被绳子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手也被铐在身后。最重要的是,在昏暗不清的情况下,也可以分辨出一点:他没有穿裤子

而这一点显然让原本就处在边缘的布鲁斯变得更加焦躁。“你还好吗?”布鲁斯小声而急促地朝椅子上的人问道,“你受伤了吗?”似乎是因为没有得到回音,男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起来,“别担心,有我在。”布鲁斯低声说,抚摸了一下黑暗中“夜翼”的头发,“我来救你了。”他听起来有些……不像是他。迪克眯起了眼睛。布鲁斯听起来有些过于紧张和无措。他几乎从没见过布鲁斯露出这副样子——除去他们刚开始做活力双雄的时候。

布鲁斯奋力地解开所有桎梏,把夜翼搂进了怀里。像是所有劫后余生的情侣那样,他紧紧按住夜翼的后背,像是要把他塞进自己的身体里。很快他便发现夜翼并不是虚弱得说不出话,而是陷入了昏迷。布鲁斯在夜翼身上摸了摸,轻声叫着他的名字。但夜翼没有醒来。黑暗大概让年长的男人无法辨别夜翼的情况究竟是因为重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有几秒钟布鲁斯几乎是静止地站在那里,似乎在思考着对策。最终他抱起夜翼,像苦情戏的男主角一样拖着自己的恋人艰难地向外走去。

“不要怕,迪克。”布鲁斯在夜翼的耳边嘟囔,“我很抱歉——我发誓,我会带你回家。一切都会好的。而你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我爱你。”

他甚至还叫了夜翼宝贝。千真万确。迪克确信自己听到了。

 

四十九:这手感才对。

布鲁斯永远只会在事情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时候——比如,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再比如,他失去神智的时候,再比如,他死掉的时候——才会有勇气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表达出那么一点来。

不过也有可能,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戏,布鲁斯是在试图用自己的演技征服任何可能的敌人,让他们误以为自己真的是个因为男朋友被绑架就吓得手足无措的草包花花公子并因此放松警惕。

迪克擦了擦眼角蹦出的眼泪,捂住嘴巴才没有笑出声来。

哦,没错。那个“夜翼”是昏迷之后被他扒光了衣服,换上夜翼制服的伯劳鸟。他当然没有给伯劳鸟穿上裤子——裤子穿在他自己身上呢,他可不想在这种天气光着大腿跑来跑去——过去受冻的日子他可受够了。

但他没想到布鲁斯会这么迟钝。布鲁斯和这个词是应该完全不沾边的。感情上,当然,你可以说他有些回避和不坦诚,但在讯息处理上,他绝不迟钝。布鲁斯竟然完完全全地掉进了这个圈套里,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的初衷只是吓唬一下布鲁斯,然后来一场开开心心的劫后余生性♂爱。今晚他难得有空闲,本来就决定了要去布鲁斯那里过夜——差点就被伯劳鸟毁了。

这本来应该是一场惊喜。却变成了惊吓。这还不够,布鲁斯还迟钝到真的把伯劳鸟当成了他——这家伙一定是慌了神。他几乎没再见过布鲁斯真正惊慌失措的样子。他永远都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扑克脸,仿佛对一切都有把握,对一切都不抱希望,同时又对一切都没有感觉。在面对问题的时候,他经常会简洁明了地变成一个混蛋,而不是把心中的矛盾抒发出来。

比如那次狼蛛事件。那是他们在一起十个月的纪念日,也是他们这个月第一次约会。而狼蛛就那样不请自来地出现在餐厅里,朝布鲁斯丢起了毒针。自从加入了Blockbuster的阵营之后,她彻底越过了那条线,甚至开始做起杀手来了。布鲁斯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他故作笨拙地向后仰倒,躲过那根毒针,接着飞快地起身一边呼唤着保安一边对女杀手进行了反击。夜翼也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拜托,他才是那个超级英雄,布鲁斯·韦恩应该只是个徒有其表的花花公子而已。可当他抢在布鲁斯前面成功把狼蛛按在地上的时候,那疯姑娘竟然抬起头,狠狠地吻了他——喔,当然,这强吻只是她用来转移他注意力的手段而已。因为她紧接着就趁着他失神松劲,狠踹了他的裆部一脚。

显然,强吻这一招对于制服夜翼来说屡试不爽。因为片刻之后他就捂着裆部倒在了地上,用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目送布鲁斯大步疾奔追了出去。接下来一切都很英雄主义地俗套:布鲁斯在隐秘的小角落里换上蝙蝠侠制服,成功完成了夜翼失败了的任务,把狼蛛狠揍一顿并送到了警察局。

这本该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布鲁斯没有被暗杀掉,他们把狼蛛这个隐藏的祸患送进了监狱,迪克的裆部也没有因此而出什么问题。可布鲁斯整整一个月都几乎没和他说过话。好吧,他知道蝙蝠侠很忙,他也知道这很尴尬——一个疯狂的女人在他们的纪念日约会上强吻了他。可这不是他的错。布鲁斯不该这样惩罚他,好像他该阻止这一切,或者他该把自己的嘴唇放进保护罩里——他试图和布鲁斯把事情说清楚,但却被冷眼相待。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而布鲁斯死也不肯把自己的心结说出来。

好吧,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他的错。只要别人表现出一丁点好意他就会贴上去,心怀感激,无法自拔地摇头摆尾祈求更多。芭芭拉以前总是这样骂他——他太惧怕孤单。他总是付出过了界的努力去试图留住别人。这极端不健康。同时也会给别人带来误会。所以他的感情生活总是一团糟,他没办法拒绝任何人——但这归根到底是谁的错?他被一个极端封闭内心,拒绝流露丝毫感情的男人养大。他从小习惯了过度讨好别人,以换取暂时的慰藉。

这都是布鲁斯的错。而布鲁斯却要责怪他。这不公平。

而他实在是太忙了。Blockbuster认为他是造成自己母亲病逝的罪魁祸首,因此处处和他针锋现对。他实在是没空去和年长的男人专门道个歉还是怎么的。而布鲁斯似乎也深陷于在哥谭一场不知从何而起的黑帮战争游戏里。他去哥谭帮了几次忙,但他们始终没找到机会好好地谈一谈,直到战争结束,他们一起把史蒂芬妮从黑面具的手里救了下来,而Blockbuster也被关进了铁栏杆后面。

你看,今晚,他原本决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韦恩庄园某个卧房的大床上,穿上一些特别的东西,戴上一些特别的东西,然后让布鲁斯能心满意足地忘掉那该死的狼蛛。他们会和好如初,一切都不再是谁的错,因为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他保证——

但这个世界总是出乎他的预料。

老天。这个世界总是充满惊喜。他竟然让布鲁斯·韦恩慌了神。

当布鲁斯快走到仓库大门前的时候,他总算发现了问题。“什么……”布鲁斯发出一声爆炸般的质问,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中回荡,撞击出无数个回声来。

接着他非常干脆地把怀里夜翼丢到了地上。

迪克终于放肆地大笑起来。他推开电闸让灯光把整个仓库照得亮如白昼。布鲁斯因为强光而眯起眼睛,但经过无数训练而锻造的敏锐知觉依然让蝙蝠侠式恶狠狠的视线在瞬间集中到了那位正笑得直不起腰的家伙身上。然而和那可怖的眼神格格不入的,在强光下布鲁斯的窘迫模样暴露无遗。他的头发横七竖八,衬衫领口歪斜,纽扣松脱,露出胸膛来,简直像个刚从地铁上挤下来的普通白领。可他的眼神充满胁迫,仿佛在警告迪克,如果敢轻举妄动,他就完蛋了。

在布鲁斯的眼神里迪克读到了无数信息,比如今晚他会遭受如何非人的惩罚。这还不算完,布鲁斯承诺自己会慢慢地,慢慢地把这笔债讨回来——他看上去像是立刻会抬起手,把迪克狠狠地揍趴到地上去。

但是下一秒迪克就已经撞在了他的胸口上,布鲁斯的肌肉硬得像钛合金,把他都弄疼了。布鲁斯叹了口气,弯起手臂,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这手感才对。”布鲁斯嘟囔着,拍了拍他的屁股。

 

五十:你说明天一定会让我爽得不知道自己是蝙蝠侠。

当他打电话给艾米的时候,他真希望自己能想出一个绝妙的请假理由,而不是“呃,我感冒了。”这样模棱两可,显而易见的托词。这简直像是在说:我今天不想来上班,你看着办吧。

可问题是,他真的感冒了。

“你又感冒了?”艾米劈头盖脸地责备道,“我跟你说过,格雷森警官,你得在制服外套里面穿上保暖的衣服!而不是哥谭骑士队的短袖体恤!”

面对上司汹涌的关心,迪克只好把话筒拿得离耳朵能有多远就有多远,一边唯唯诺诺地点着头——尽管她根本看不到——一边发出恩,好的,我知道了,我很抱歉,这样毫无诚意的音节。

“你听起来比上次还严重!”他能听出艾米在皱眉,“你的嗓子哑得像是刚去看完一场橄榄球比赛——或者尖叫了整整一夜!”

“啊,是吗。”迪克讪笑着,顿时决定在短时间内结束这次通话,“我刚吃了药困得不行对不起啦艾米拜!”

事实是,艾米作为警监的直觉简直分毫不差,他的确尖叫了整整一夜。惨烈地,疲惫地,痛苦的,欲仙欲死地尖叫了整整一夜。把听筒砸回座机上的时候,迪克的脸整个地灼烧起来,皮肤又干又烫,口干舌燥,好像有人朝他头上倒了一桶热炭。

“你发烧了。”布鲁斯评价道,把温度计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没于!”迪克反驳道,用谴责的目光看向站在床边的男人。布鲁斯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把一个床上折叠桌展开,架到迪克的面前,然后开始往桌上摆各种各样的食物。其中的一些还冒着热气,比如那个墨西哥辣味卷,还有那盒披萨——那真的是该给病人吃的东西吗?

“我不想吃。”迪克兴致缺缺地倒回了床上,对于布鲁斯弄来的外卖快餐没有一点食欲。

“那就喝。”布鲁斯把那张桌子向一边推去,又摆了一张桌子上来。接着他拿出各种果汁,牛奶,咖啡,啤酒……在迪克面前一字排开。看来阿尔弗雷德真的按照他的吩咐去把家里所有能喝的东西都找来了。

“不。”迪克摇头,“我只想让这该死的感冒好起来!立刻!马上!我得去上班!”

布鲁斯虚握着双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默默地看着他。他看起来给人一种手足无措的错觉,好像有人把他丢在了没人的孤岛上,他有满口袋的钱,却不知道要怎么办。因此他开始谴责起一切的始作俑者——布鲁斯捏了一下迪克的脸。似乎终于找到让空闲的双手再次忙起来的方法,他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了迪克的脸颊上,一起用力向外把他的脸给扯成奇怪的样子——迪克大声地抗议起来,扭动着试图挣脱。可他的脑袋里像是塞着一团棉花,身体里的血液也似乎变成了融化的棉花糖,布鲁斯完全占据了上风。

“你欺负我。”迪克只好用语言来进行反击,“我感冒了你还欺负我。”

“你感冒又不是我的错。”布鲁斯眯起眼睛。

迪克心虚地往被子里缩了一点。他想起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感冒——他为了吓唬布鲁斯,光着上身趴在码头的寒风里。

但后来当他捂着屁股说自己头晕的时候,布鲁斯也没放过他,而直接认为他是在找借口逃避惩罚——着凉只是起因,纵欲和劳累过度才催成了这次灾难性的重感冒。老天,他说了他不想要了!布鲁斯还是不肯让他合拢腿,一会儿气势汹汹地按着他不让他射,一会儿又像是想把他这个月所有的高♂潮都一次性榨干——

——所以,这依然是布鲁斯的错。

迪克有一瞬间理直气壮起来,挺起腰板,甚至不甘示弱地回瞪了过去。要不是阿尔弗雷德突然敲门,一句“就是你的错”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阿尔弗雷德送来了刚煮好的热汤。迪克憋着一口气,等到管家在门口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完之后终于离开,而布鲁斯端着碗走回了床边。“这是……”你的错!他的双手已经叉在了腰间,标准的责备姿态,可惜它们在被子下面,布鲁斯看不见——

“张嘴。”布鲁斯坐在床边,板着脸说。迪克责备的姿态立刻松懈下来,乖乖照做。布鲁斯舀起一勺汤,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迪克被烫得眼泪汪汪,“不喜欢咖喱……”

布鲁斯从凌厉浓厚的眉毛下面看他,仿佛在说:可我该死的喜欢,爱喝不喝。

于是迪克乖乖地把嘴里那勺咖喱浓汤咽了下去。布鲁斯的手指在他的头上轻抚了一下,把翘起的头发向后拨去。布鲁斯的手指比他头皮的温度要低,那感觉像是两个冰凉的东西在按摩他锅炉一般喷射着蒸汽的大脑。迪克眯起眼睛来,把头朝着布鲁斯的手靠去,想要更多的抚摸。

“快点好起来。”布鲁斯一边从善如流地揉着他的头皮,一边把第二勺汤送到了迪克嘴边。迪克感动得连鼻涕都流了出来。布鲁斯皱起眉,把纸巾糊在了迪克脸上,“否则你就完成不了你的承诺了。”

“什么?”迪克扯着嗓子,扭来扭去,装模作样,“你说什么?我有点耳鸣。”

“昨晚你求我放过你。”布鲁斯眯起眼睛,凑近了一点。此刻他蔚蓝色的眼睛被阳光点亮的样子美得像是梦境,迪克曾无数次在幻想中勾勒这样的画面——布鲁斯坐在床边,衬衫的纽扣解开了三颗,窗帘遮掩不住的金色阳光穿透衣服的布料照亮那完美的皮肤,每一根疤痕都像是一道光辉的印记。他想亲吻布鲁斯,把手指插进那蓬松的短发间,把他拖到床上一整天都不让他起来。但布鲁斯却残酷无情地用言语击碎了迪克梦幻的渴望,“你说明天一定会让我爽得不知道自己是蝙蝠侠。”布鲁斯轻轻扯着他的头发,用一种柔和得近乎怜爱但威胁十足的力道,“昨晚的明天,也就是今天。”

 

五十一:你不是个真的‘出租男孩’,迪克。所以,没有小费

“可我感冒了!”迪克又缩回了被子里。

布鲁斯的手再次被遗弃在了虚空之中。年长的男人挑起眉,干脆让一只手消失在了被子之下。迪克猛地颤抖了一下,接着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不能这样!我要请假!”他向着床的另一头躲去,但布鲁斯冰凉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某个地方不放,“不,我不用请假——我不是你的男宠!”

“你欠我的。”布鲁斯的嘴角出现一个因为难以忍耐而暂时崭露的,非常孩子气的微笑,“你欠我一百万,迪克。”

“我什么时候——”迪克下意识地回嘴,但说到一半他自觉地顿住了。他想起昨晚布鲁斯提着的那个手提箱。他装作是劫匪让布鲁斯把手提箱放在了地上,然后他彻底忘了这回事。布鲁斯和他在事情结束后直接回到了韦恩庄园,像两只兔子一样推来搡去,不停地滚了一夜。

“那个手提箱里真的装了一百万!?”迪克叫了起来。他的声音像是个被戳漏的气球,“老天,你为什么不回去拿!”

“我忘了。”布鲁斯耸耸肩,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一点,“这都怪你。”

迪克呻吟一声,背过身去,捂住了脸。布鲁斯的手从他的腰上爬过,揉了揉他的屁股,接着总算把手从被子里拿了出去。迪克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向布鲁斯,而布鲁斯看起来心情很好。他大概很喜欢看到迪克乖乖躺倒一动不动的样子,就像每个主人都喜欢乖乖趴在地上摇尾巴的小狗,而不是在沙发上蹦跳的小疯子。大概觉得他睡着了,布鲁斯放下勺子,开始用手指梳起他的头发,并试图给他编辫子。迪克瘫倒在床上,放弃了挣扎。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任人摆弄的玩具,而布鲁斯是那个骄纵难缠的小主人。他知道布鲁斯只是在和他闹着玩,他不会真的在他重感冒的时候还想着怎么捅他的屁股。但布鲁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惩罚他之前那个恶作剧的机会。即使只是口头上地占他便宜。

该死的控制狂!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布鲁斯,阻止他再对他的头发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阿尔弗雷德又出现了一次,布鲁斯再次端着些东西回到了床边,迪克依然用一只眼睛看着他。布鲁斯已经穿上了衬衫和西裤,像是个性感过头的餐厅侍应生。迪克主动坐起身来,依靠在一堆枕头上。

“张嘴。”布鲁斯又命令道,迪克再次乖乖张开嘴,布鲁斯把叉子轻轻戳到了他的嘴唇上,一块温度适中的煎蛋被放进他嘴里。然后布鲁斯还体贴地端起牛奶,贴到他嘴边。可迪克没有喝。“那一百万算到我头上。”迪克郑重其事地说,嚼着煎蛋,“我会还你的。”

布鲁斯竟然大笑起来,但紧接着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止住了,因为他发现迪克是认真的。于是他挑起一边的眉毛,仿佛在说:就凭你那警察薪水?

这简直太侮辱人了。迪克满腔怒火,眼前朦胧。“我可以打工赚钱!”

“或者,我可以把你给我的每一次高♂潮算作是你还了我五千美元。”布鲁斯竟然一本正经地如此提议道,把性交易说得像是施舍。迪克知道他根本没有把他说要还钱这件事当真。大概是看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布鲁斯叹了口气,又摸了摸他的头,“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再往上加。”

他们这次半真半假的拌嘴加调情已经来到了一个诡异的新领域。迪克眨了眨眼睛,难以相信布鲁斯真的说出了这样的话来。而布鲁斯看起来也对自己刚才说出的话略有些悔意。但年长的男人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并且他会把自己说过的每个字都奉行到底。迪克非常清楚这一点,因此他非常机灵地抓住了这个机会。把男人的尊严丢到一边,既然布鲁斯提出要按高♂潮次数算钱,他为什么不干脆借此赚点外快呢?既然他的警察薪水的确少得可怜,上次为了买通丧钟不刺杀艾米还花光了他的所有积蓄。“够了。”他微笑着扳起指头,“再加上小费……”

“你不是个真的‘出租男孩’,迪克。”布鲁斯义正言辞地打断他,“所以,没有小费。”

“嘿!可——”迪克抗议起来,但布鲁斯把牛奶灌进他嘴里,让他暂时说不出话来。“你只是在接受惩罚而已。”布鲁斯帮他擦去嘴角的奶渍。

“你只是无法接受你在我面前几乎被吓得哭鼻子这件事而已。”迪克学着布鲁斯的语气,“所以你现在在拼命地捉弄我——你总这样逃避个没完,布鲁斯。”他提起被子,把自己盖得只露出眼睛。棉被阻隔让他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嘿,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会坐在我的床边哭吗?”

“你不会出事的。”布鲁斯听起来已经耗光了耐心,语气里开始出现抗拒的成分。但迪克决定不知死活到底,他伸出一只手,拉住布鲁斯的衬衫袖子,“别那么肯定嘛,来,把我当成是已经半死不活的迪克,我们来预演一下怎么样——”

“再吵我就把你禁足一辈子。”布鲁斯蛮不讲理地威胁道,但他嘴角的笑意在渐渐扩大,“在法律上我依然是你的父亲。”

“法律并没有规定父亲可以禁足儿子一辈子!”迪克争辩道。布鲁斯俯下身,剥开被子轻柔地吻他,像是在爱抚一只小动物。

“唔,随便你啦。”迪克晕晕乎乎地抱着布鲁斯的脖子,决定为了这个吻原谅他别扭的骑士。况且,他感冒了,实在没力气和布鲁斯争个你死我活,“禁足或者其他什么的。至少替我打开电视,老爸,我想看点动画片。”

 

五十二:你后悔吗?

他们真的看了会儿动画片。他们肩膀靠着肩膀倚靠在枕头堆上,朝着电视上彩色的小人傻笑——迪克,或是皱眉——布鲁斯。

但现实不像是电视剧。布鲁斯不可能一直陪着他直到他好起来。他必须去出席韦恩企业的会议,还有各种蝙蝠侠的事务需要处理。迪克头重脚轻地倚在一堆枕头上,半睁着眼睛,看着布鲁斯给自己打领带。

“你得承认,现在的孩子真幸福。”迪克半梦半醒地嘟囔,“他们看的东西棒透了——我还想看。”

“你该睡了。”布鲁斯在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头发,他透过镜子的反射审视着迪克,“睡醒再看。所有光盘都在床头柜上。”

“我想和你一起看。”迪克闭上眼睛,肿胀疼痛的大脑在陷入黑暗的瞬间松懈下来,在他头壳里回荡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布鲁斯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遥远,“那是给孩子看的。”

迪克睁开了眼睛,绷紧身子激动地辩解起来,“可你得承认,有的动画很有人生启迪的价值——比如跳跳羊。”

“跳跳羊?”布鲁斯重复了那个单词,“那个你看哭了的,从头到尾都在唱歌的短片?”他听起来在质疑迪克的审美情操,好像一个从头到尾在唱歌的动画短片不该让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至少不该让一个成年人。

“嘿!跳跳羊丢掉了他所有的毛!”迪克为自己辩驳道,“所有的!”

布鲁斯装作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的样子。迪克泄气地瘫软回了柔软的床垫上。“好吧,我承认。”他挠了挠头,“我没看过什么动画。马戏团里没有电视。而我父母的事情之后……我的童年就结束了。”

布鲁斯沉默了。迪克看着他穿上西装外套,然后转过身,走到了床边。现在迪克是在仰视着他了。“袖扣。”布鲁斯伸出一只手。迪克叹了口气,从被子里钻出来,替布鲁斯戴上袖扣。“谢谢。”布鲁斯礼貌地道谢,手却顺势爬上了他的脸颊。可他还没弄完,这个姿势他没办法看到袖扣的位置。于是迪克非常自然地拍开了布鲁斯的手。

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布鲁斯眯起眼睛,看起来倒并没有什么不悦。年长的男人锲而不舍地重新把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捏了一下迪克的脸颊,看起来甚至是兴高采烈的。

他们在沉默中大眼瞪小眼。迪克觉得口干舌燥,他想说点什么,但是一个念头盘旋在他那被病毒弄得迟钝得像是生锈了的大脑里——做♂爱,调情,斗嘴,戴袖扣——他们该死的已经像是一对夫妻了。

这在一年前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他和布鲁斯,在谈恋爱,并且谈得像一对老夫老妻一样黏腻又糟糕。

“嗯……”布鲁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好。”迪克点点头,从眼睫毛间看着布鲁斯,努力营造出一种可怜兮兮的效果来,好让布鲁斯留下。他知道布鲁斯从来没有买过他这一套,他只是想试试。

“我不能留下。”果然,布鲁斯拒绝道。但他却没有挪动步伐,也没有拿开放在他脸颊上的手。“迪克。”布鲁斯在叹息间低沉地呼唤他的名字,这让一束电流爬过他的脊背,“你后悔吗?”

“什么?”迪克眨了眨眼睛,“后悔什么?”

后悔什么?捉弄布鲁斯?承诺会还那一百万美元?后悔留在布鲁德海文?后悔和布鲁斯在一起?

“当罗宾。”布鲁斯捧起他的脸,似乎想看进他的眼睛里,探究他会一瞬间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你后悔吗。”

“我……”迪克喘了一口气,被这个问题震惊得一时发不出声音来。他睁大眼睛,“我怎么可能……”

可布鲁斯抢在迪克完成自己的句子之前继续说道,“你没有机会享受所有孩子该有的东西——我夺走了你的童年。”

“不你没有……”迪克反驳道。他很想大笑起来或者大吼一声。他有无数个理由来反驳布鲁斯,但他的头晕得像是正在坐云霄飞车,刚才吃的药正在强力地发挥作用,“你等一下,你等我睡醒了我一定好好地回答这个问题……”

布鲁斯在他模糊的视线中靠近,变大,贴在了他身上。布鲁斯把他抱了起来,轻柔地放到了平放着的枕头上,裹好被子,接着吻了吻他的额头。布鲁斯看起来很享受这个过程:把他严严实实地包起来,让他动弹不得。他甚至开始怀疑布鲁斯根本就很乐意看到他病得起不来床:这样他就没办法到处爬上爬下空手倒立上窜下跳了。他甚至连一个空翻都做不起来。

布鲁斯的嘴唇在他额头上贴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布鲁斯是在感受他的体温。

“烧退了。”果然,布鲁斯抬起身,满意地啃了一下他的鼻子。“好孩子。”

 

五十三:我不后悔,布鲁斯。

“出什么事了吗。”提姆听起来在嚼泡泡糖,这让他的所有音节都黏到了一起,弹来弹去。

“有人偷了我的东西!”迪克朝着电话大喊大叫,他在床垫上跳着,似乎双脚离地的感觉能让他稍稍冷静一点。而他的床垫正堆在床和房间门之间的空地上。“我需要你帮我调出我公寓周围所有的监控录像!我要找出那个混蛋!”

“你丢了什么?”提姆一下子严肃起来,他那边传来了电脑启动的声音,“我很抱歉,伙计。听起来很糟的样子。”

“呃……”迪克噎住了,他思量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撒谎,“这个,其实,我没丢什么东西……拜提米!”他挂掉了电话。

迪克盘腿坐下,用手撑住下巴,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他真的并不是故意找提姆麻烦,拿他的小弟弟寻开心。他确实丢了些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但因为它们令人尴尬的性质,他不能告诉提姆他到底丢了什么。

他丢了一些信件。它们本应该一直乖乖躺在他的床垫下面,带着彼时的思绪和感情,像一堆干枯的花瓣,连同它们所象征的东西一起被主人胡乱地塞进角落里。他羞于再提起它们,甚至不愿正眼看上它们一眼,却不舍得丢掉。

那是所有他写给布鲁斯的信。他一封也没寄出去过。这不是他的问题——而是那些信。那些信的内容。

他知道布鲁斯不是个善于倾诉衷肠的人。布鲁斯面对感情总是犹豫不决,甚至因为暂时的恐惧会选择封闭自己,拒绝一切好意。而当他写下那些信的时候,他总是满腔热情的。他把所有的爱意和期望倾诉给信纸,他说一些愚蠢的,疯狂的,可怕的话。一些他永远不该说出口的话。他知道一旦布鲁斯看到那些信,后果将会是非常严重的——布鲁斯很可能会就此拒绝和他说话,并陷入自责之中。

但那是一年前的布鲁斯。在他们开始交往的这一年里,布鲁斯改变了很多——他不再一味封闭自己,拒绝所有情绪的影响。他承担起了恋人的角色,并且努力让自己做得更好。这让很多在之前难以说出口的东西变成了公开的秘密——他确信他的心意布鲁斯都已经明白,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点破。

如果他有一个选择的机会,在他的父母和布鲁斯之间做出选择,他依然会选择布鲁斯。他依然会选择蝙蝠侠,依然会成为罗宾。他爱他的父母,这会是永恒不变的,而他们在他心间撕裂出的伤口也会一直在那里,在每一天都隐隐作痛。他每天都会想起约翰和玛丽,但当他想起他们的时候,他们更像是一个遥远美好的回忆。那是他永远无法回去的过去,一个逝去了的,无法挽回的梦境。

而他必须向前看。他必须抓住现实中他所爱的一切,不让他们同样坠落,消失在深渊。布鲁斯需要他。从始至终,布鲁斯都需要他。蝙蝠侠需要罗宾,而布鲁斯需要迪克。所以他永远都会在那里。

就像他在第一次踏入蝙蝠洞的那一天所说的——“总得有人帮帮他。”

布鲁斯知道,布鲁斯一定知道。他知道,当初他在信里所写的一切,当他们成为恋人之后,布鲁斯都慢慢地心领神会了。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一年里他没有再写过信。他和布鲁斯在这张床垫上上蹿下跳,有时候还砰砰地撞它,把它撞得几乎滑到地上去。但他再也没有掀起它,在下面塞进一封新的,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直到那天布鲁斯问他,“你后悔吗。”

你后悔做罗宾吗?

当他的病好了,生活又步上正轨的那晚,他抱着头在床上坐了很久。他没办法把布鲁斯的那句话从大脑中驱逐出去。接着他穿上夜翼制服,从窗户里翻出去,迎上夜空冰冷的怀抱。

他有很多话想对布鲁斯说。他知道如果布鲁斯把什么问题说出来的话,那这问题一定已经折磨了他很久了。这是布鲁斯的心结——他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他开始认为如果他不加以干涉,迪克,以及所有他的“同伴们”可以得到更好的生活。他知道布鲁斯依然想着杰森。杰森的死。如果杰森没有成为罗宾,他便不会死在异国他乡,不会在饱受虐待后死于绝望之中。

那是他在这一年里第一次给布鲁斯写信。

我不后悔,布鲁斯。

他趴在沙发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慢慢写。

没错,因为义警这件事,我的个人生活一团糟。我从不到十岁就开始接受训练,每晚都睡不了几个小时觉,更别说有什么娱乐时间了。但你要知道,你给了一个男孩他所能拥有的,最棒的冒险。

揍坏蛋,保护平民,戴上面具,和世界上最伟大的英雄并肩战斗——我怎么可能后悔?

他趴在床上写。

但如果你问我,把青春岁月全部用来做这种事情,值得吗?我会回答你,不值得。当然不值得,对任何一个孩子来说。那个年纪的孩子当然应该多学点知识,或者多和同龄人交往,而不是一门心思地为了正义身先士卒——老天,有时候我真希望我能有机会完完整整地和一个正常的女孩约一次会,而不用中途抽身离开,和犯罪斗士一起在楼顶奔跑。

但是,对任何一个得到我帮助的人来说,是值得的。

他光脚站在地上,用墙壁垫着信纸写。

这就决定了我牺牲的价值。我愿意付出这样的牺牲。布鲁斯,这你可无权干涉。我们每一个人都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你没有强迫我们任何一个做我们不想的事情。你倒总是阻止我们。

你看,你总觉得是你把我们卷入了你的战斗之中。也许你是对的。你的确给了一个无助的小男孩握紧拳头,战胜悲伤,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的勇气。但是成为罗宾?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而你只不过是给了我一个机会,以及一个伟大的,不可撼动的榜样。

迪克咬了咬笔杆,读了一遍前面的内容,接着心满意足地继续往下写。

蝙蝠侠所代表的并不是复仇或惩罚,从来就不是。蝙蝠侠保护人们,帮助他们。罗宾和夜翼也是一样。我们使用所有我们可以调用的资源,使用所有我们能得到的掩护——这是个沉重的负担,没错。但你无法停下。一旦你开始这个任务,你永远都没办法退出。一旦你品尝到那种甜蜜和苦涩交杂的滋味,你便永远也不能真正退出了。你曾做过些什么——这个念头会永远伴随你。你永远也不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眼看着一切发生。当然你可以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这是为了大家好。但那种感觉,那种你本可以做些什么阻止一切发生的感觉,会吞噬你直到你无法再袖手旁观。

他用腿勾住沙发靠背,躺在沙发上,把信纸垫在大腿上写。他的字变得深深浅浅。

如果我后悔当初接过披风和面具,那我便实际上在后悔我帮助了所有那些我帮助过的人。我便是后悔产生“我该做点什么”这一个最初的念头。

嘿,我的英雄蝙蝠侠可不会这么想。

他抿起嘴,想象着黑暗骑士皱眉的凶狠模样。

任何一个英雄,任何一个蒙面义警都不该这么想——他们使用暴力的途径保护一切受暴力伤害的人,只是为了能让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不再重演。他们只是在试图让孩子们变得更加快乐一点,让所有人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一点。唯一困扰他们的不是他们在过程中付出了多少,而是他们不可能总是及时赶到。他们不可能拯救全世界,他们甚至搞不定一个城市。他们的个人生活一团糟,他们每天都在伤害自己最爱的人。每天依然有孩子成为孤儿,他们知道这无法改变。但他们依然会继续坚持下去。因为对每一个他们拯救的人来说,这拯救弥足珍贵。一点再微小的改变,也足可以改变世界。

总得有人站出来做出改变。

这是你教会我的。

他微笑起来。

而你敢说这是错的吗?这可已经是我的人生的准则了。

我想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布鲁斯。

问题是,当他写完这封信,准备把它也塞进床垫下面的时候,他发现本该躺在那里的那些信全部不翼而飞了。

有那么一会儿,他简直吓坏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大概知道这是谁干的了。

 

五十四:用我所有的一切。

“韦恩先生,迪克想见您。”助理小姐把头探进布鲁斯的办公室里。

“告诉他我没空。”布鲁斯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冷酷绝情。迪克冷哼了一声,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助理在他身后嘀咕着:“对不起……我拦不住他,韦恩先生。”

布鲁斯把椅子转了个圈,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黑色背影。“有什么事吗?”他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问道,好像迪克只是他没用的养子,很可能是用光了卡上的钱,或是得罪了不该惹的人,现在来求干爹帮忙,他不想再多看这败家子一眼。

迪克叹了口气,非常礼貌地把助理小姐关在了门外。“监控关了吗?”他一边问一边把手臂撑在布鲁斯的办公桌上,仰着头检查着整个房间。“关了。”椅子转了回来,布鲁斯抿着嘴唇,眼神促狭,“你刚走进来的时候就关了。现在就算你谋杀我的话也不会留下任何影像证据。”

迪克大笑起来,他十分怀疑布鲁斯能否找到第二个对他那些糟糕的冷笑话如此捧场的人。布鲁斯的嘴角也微微上扬起来。迪克顺势爬上了办公桌,像两栖动物那样分开双腿,四肢着地。布鲁斯的眼睛微微发亮,迪克的胆子大了起来,他笑容满面地调笑道,“你最近有点淘气。”

“哦?”布鲁斯看起来并没有对他的用词产生排斥,“此评价来自一个趴在别人办公桌上的家伙?”

“你拿了我的东西。”迪克用手指戳了一下布鲁斯的肩膀,滑轮带动椅子向后滑了一点,“我是来讨债的。”

布鲁斯仰着脸看他,逐渐皱起眉来,似乎不能理解他在说些什么。迪克善意地提醒道,“我床垫下面的东西。你敢说不是你拿走的?你是除我之外唯一能接近那张床的人!”

“你说那些情书?”布鲁斯的手停留在即将碰到迪克的大腿,却没有碰到的那个暧昧位置,“你藏在床垫底下的那些?”

迪克直起身来,非常不雅地直接坐在了布鲁斯的办公桌上,他的腿从桌子边缘垂下,碰到了布鲁斯的腿。“情书?不不不不不,那只是一些普通的信而已——”

“可所有的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都被圈在一个爱心里。”布鲁斯摊开手,接着扶住迪克的小腿,试图让他不要到处乱踢。

“那你读过里面的信了吗?”迪克忐忑不安地问道,弓起背来,简直想提起布鲁斯的领口问个究竟。

“读了。”布鲁斯神情镇定地回答,“每一封都读了。”

迪克的脸腾地热了起来,他紧张地交叉起双手,在桌子上扭来扭去。“那你该知道它们不是情书!”他低吼着,试图跳起来站上桌子,但布鲁斯按住他的膝盖,阻止了他的动作。

“它们不是吗?”布鲁斯耸耸肩,板着脸,像是一本正经地想指出迪克的错误所在。但他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嘴唇紧抿的样子像是一粒彩纸包裹的糖果,让迪克想吻上去,“我不这么认为。”

“你偷我的东西!”迪克指责道,拔高嗓音,再次重复自己的指控,试图把尴尬掩饰过去,“你这个混蛋!”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这说明它们是给我的。”布鲁斯反驳,“我只是拿走了属于我的东西。而且,它们太硌人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受每晚睡在它们上面的,但我不行。”

迪克的脑海里猛然出现了布鲁斯在十二层天鹅绒床垫上辗转反侧的样子,“哈哈,豌豆……”他还没把话说完,布鲁斯就强硬地打断了他,继续自己的说教。“你不能就这样把如此私密的东西留在身边。如果有人读了它们,我们的秘密身份都会暴露。”布鲁斯装模作样地大力拍打迪克的大腿以示责备,迪克躲闪着,委屈地哼了一声,往后缩去。

“这么重要的东西必须被收进蝙蝠洞好好保管。”布鲁斯满意地总结道。

迪克绞尽脑汁也没能找出布鲁斯话中的破绽。他甚至觉得布鲁斯说的每句话都非常有道理。在那短暂的几秒内,他们陷入了沉默。但迪克很快又闹腾起来,他抓开布鲁斯的手,从桌上跳下,坐到了布鲁德的大腿上。“我这里还有一封。”他揽着布鲁斯的脖子得意洋洋地宣布,“虽然你的逻辑没有问题,但毕竟你不经过我同意就拿走了你的信。所以作为惩罚,这一封就不给你了!”

“哦,是吗。”布鲁斯听起来兴致缺缺,“我已经有那么多封了,也不缺这一封。”

“但这一封很重要。”迪克凑近布鲁斯,贴着他的嘴唇说。他看着布鲁斯的眼睛,从里面找到自己黑色的倒影,“你会想读它的,我保证。”

“我可以用东西来交换吗?”布鲁斯的声音也轻柔起来。他们的鼻尖互相摩擦,说话时身体的震动互相传递,带来一阵酥麻,像是把沙粒揉到皮肤上。迪克终于忍不住吻了下去,他捧住布鲁斯的脸,把他向后轻压,直到他彻底贴在了座椅的靠背上。布鲁斯的手顺着他的后背滑动,某一刻几乎逾越到滑进他的腰带里,但却又可恨地及时停住,转而向上挪动,揉捏起他的后颈来。温暖而绵长的愉悦顺着彼此接触的部分延伸,直到他们的眼睛都湿润起来,嘴唇也变得更加潮湿柔软。

“你要用什么换?”迪克含混不清地问道,缓缓挪动身体,在布鲁斯的大腿上摩擦。

“用我所有的一切。”布鲁斯轻声承诺,吻上他的下巴,接着向下舔舐他的脖子。他们背后巨大的落地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隔离层封闭——很可能在迪克刚爬上桌子的时候。银白色的钛合金阻挡住了所有的光线,房间里昏暗不清。迪克被布鲁斯推上了办公桌,他条件反射地用腿夹住了布鲁斯的腰部,双腿在布鲁斯身后交接,把他拉得更近了些。

“那你得在我不在场的时候看。”迪克躺在办公桌上,软软地妥协了。布鲁斯仓促地点了点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润滑剂——咳,蝙蝠侠永远为一切做好准备

迪克摊开身体,仰躺着,像是一只即将献祭的羔羊。他侧过头,看着布鲁斯把桌上的所有东西扫到地上,然后重新贴过来吻他。他知道当他步伐滑稽地走出办公室时,布鲁斯会在他背后以假乱真地咒骂个不停,而助理小姐会把他大汗淋漓,一瘸一拐的样子认作是刚刚和韦恩先生打了一架,还有一片狼藉的办公室作为辅证。他知道布鲁斯会让一切完美无缺,让他继续做一个没用的养子。


---该内容已被蝙蝠电脑远程和谐---


接下来迪克再也没能说上话。

 

五十五:我在和你分手,傻瓜。

“昨晚,本台记者拍到布鲁斯·韦恩和夜翼一同夜游哥谭。韦恩亲自驾车,而夜翼主动向记者打了招呼——哥谭第一情侣的这次公开亮相依然甜蜜十足。”画面从那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转回了演播室,薇基·维尔的声音里带着点过分刻意的洒脱,倒让她听起来比平时还要辛辣。“据小道消息称,韦恩近日已向夜翼求婚。消息有待证实,但两人在公开关系一年之后依旧如胶似漆,看似无比恩爱,按照韦恩的记录来看,实属不易。”

“她真刻薄。”甘农评价道。他们正停在一家家电超市外,橱窗里的彩电全都在播着早间新闻。迪克耸耸肩,对搭档的话表示赞同。他们碰了碰外卖咖啡杯。

“……夜翼只是韦恩众所周知的美人收集癖的又一个牺牲者,还是韦恩终于厌倦了站在美国钻石王老五排行榜的巅峰,决定来场轰轰烈烈的真爱——”薇基·维尔挑起眉,完美的妆容让她此刻略微做作的表情也依然美丽动人,“我希望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觉得她只是在嫉妒。”甘农仰倒在车座上,“她和韦恩曾经有过点火花,整个哥谭都知道——韦恩和夜翼要结婚了,她快气炸了。”

“呃,嘿。”迪克咳嗽起来,“他们真的要结婚了?我怎么不——我是说,我都不知道在哥谭同性婚姻是合法的?”

“当然不合法。但这是同志之声里说的。”甘农笃信地回答道,“韦恩和夜翼会去纽约结婚——同志之声从来没错过。”

迪克看着甘农,英俊的金发男人双手交叉握在胸口,仿佛他所听闻的那些谣言就是所有幸福和美梦成真的佐证。迪克的嘴角歪曲了一下,最终暗自叹了口气,还是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布鲁斯向他求婚?迪克在骑上机车的时候依然在想着这件事。现在应该叫他夜翼了。轮班结束之后,他正好有充足的时间能赶到和布鲁斯约定的地点——好吧,准确地说,是布鲁斯单方面决定的地点。在这段感情半真半假地开始时,总是布鲁斯来决定他们什么时候约会,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他的亿万富翁男友在处理媒体这方面很有经验,知道如何用安全的出镜频率维持超高的曝光度。布鲁斯知道怎么让媒体只用夜翼的背面照,让所有拍到他正脸的图片都模糊不清——迪克也乐意把事情交给布鲁斯处理——他不喜欢布鲁斯独裁者般的封闭式抉择方法,没错。但他很享受单枪匹马的暴动时光。比如在快门闪动的时候把奶油涂到布鲁斯的鼻子上。

他知道布鲁斯只是在担心。他永远都在担心——夜翼的声誉是否会受到曝光的影响,布鲁斯·韦恩体现出的性情是否和以往相比太过违和,他们是否在镜头前过于亲昵,又或是过于拘谨。不让他亲手操控这一切他大概会寝食难安,迪克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放任布鲁斯把他们的约会包揽过去。

但当媒体和市民逐渐接受了他们的恋情的时候,布鲁斯和夜翼倒不再那么紧张兮兮地操办一场场轰轰烈烈的约会了。他们更倾向于让一切进行在暗处——不再是夜翼,而是迪克·格雷森,和他的男朋友布鲁斯·韦恩——嘘。布鲁斯戴上帽子,口罩或是墨镜,他们挽着手在布鲁德海文的街道上漫步。这里没有人能认出那对倚在砖墙上接吻的同性情侣是哥谭首富和他名义上的养子。他们分享街边小店里的碳酸饮料和肉桂卷,还有路边手推车里的榛果冰淇淋。当街头小报都不再对夜翼韦恩的花边新闻感兴趣时,迪克和布鲁斯进行了无数次关于约会目的地的争吵,是高级餐厅,还是街边流动餐车?是滑雪场,乡村私人俱乐部,还是电影院,高空跳伞?虽然最终他总会妥协,虽然他知道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所以,当布鲁斯打电话来,命令他今晚以夜翼的身份在他规定的时间出现在规定的餐厅时,迪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一股电流顺着他的脚底向上蔓延,让他想丢掉听筒原地立刻做几个后空翻。可他还在警局的休息室,轮班休息的警员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闲聊,用零食补充体力或是闭目养神。他可不想打搅他们休息。

但早晨甘农的声音和薇基·维尔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像是韦恩庄园的那台坏掉的老式留声机一样,响亮地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内容,“……韦恩和夜翼要结婚了……”“……韦恩近日已向夜翼求婚……”

哦,上帝。迪克加大油门,朝着哥谭飞驰而去。忐忑从回忆中爬出,挣扎着攥住他的心脏。布鲁斯今晚会向他求婚。这一点变得越来越真切和确信无疑,像是雨刷来回扫动,把暴雨切开一个断面,让前方的路途清晰起来。没错,布鲁斯会向他求婚——他笃信地朝自己点点头。今天不算是好天气,雾气一直没能散去,气温对于早春来说也有些过于温暖了。他感到在自己的后背上已经有些潮湿,尽管微醺的风一直猛烈地鼓起他的夹克。

他该怎么办?迪克咬紧嘴唇。他该答应吗?

他该说,是的,我愿意吗?他该顺应布鲁斯疯狂的念头,把他们的关系拉长,延伸,直到踏入坟墓——他该和布鲁斯结婚吗

迪克紧张不安地跨下车来。他已经到了。而他还没拿定主意。他该答应吗?他该答应吗?他该答应吗?

他走进那间装修颇为滑稽的饭店——也许该叫它餐厅式酒吧,更为合适一点。好莱坞式浮夸璀璨的霓虹灯布满整面墙,而内部的装潢也不像是个优雅之处,更像是个五彩斑斓,金光闪闪的老电影院。墙壁上贴着二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老电影海报,所有的服务生都穿得像复古的嬉皮士。和缓的爵士乐弥漫在背景中,还有一个玛丽莲·梦露站在中央舞台之上搔首弄姿。

他的进入没有引发任何骚动。所有人似乎都在期待着他的到来。他慢慢走过那些像是从游乐场里偷来的各式各样奇怪的座位。没有服务生来拦住他,也没有人抬起头看他一眼。所有人照常地谈笑风生,这正常的景象让他起了鸡皮疙瘩。紧接着他认出了坐在旋转木马上的那几个家伙——他们是哥谭公报的记者。

布鲁斯找来了记者。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这说明今晚会有大新闻。哦,他能想象得出那些糟糕的标题,还有甘农明早值班时“早跟你说过了”的表情。

想象所引发的愉悦让他寻找布鲁斯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又踌躇满志,仿佛他正在参加一场胜算在握的寻宝游戏。但他的宝藏却迟迟不愿现身。

舞台边聚拢着一小撮人。几个打扮得像电影明星的女孩众星捧月般围绕着一个男人,她们每个都够格当顶级模特,那个男人的背影看起来也近乎完美。女孩们呷着香槟,不时集体爆发出一阵笑声,让这里的一切都变得更诡异了一些——这像是花花公子来找乐子的地方,而不像是一个理想的求婚地点。夜翼皱起眉,决意向后退去。他可能弄错了地址,或者布鲁斯弄错了。

这地方开始让他觉得难受。他得走了。

被女孩环绕着的男人转过头来,夜翼的脚步顿住了。他感到一阵眩晕,因为那是布鲁斯。 “嘿。这不是我的宝贝甜心吗。”布鲁斯灿烂地笑着,一副娴熟的情场老手姿态,朝他斜斜地举起酒杯,“服务生,给这位先生来一杯草莓奶昔,最贵的那种。”

“布鲁斯……”夜翼深吸了一口气,“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布鲁斯油腔滑调地重复着他的话,学着他惊愕的样子,让周围的女孩子轻笑起来,“我在和你分手,傻瓜。”

 

五十六:我已经受够你了。

那杯奶昔被服务生端了过来。奶油堆得高高的,上面嵌着几块鲜红的草莓切片。夜翼用双手接过杯子,目光锁死在布鲁斯身上。他看着他的眼睛,近乎祈求地满怀希望地问道,“你是在开玩笑吧?”

“玩笑?”布鲁斯的疑问语气里毫无敬意,“不,不,甜心,现在还是三月份,所以这不是什么玩笑。”为表示这个问题的可笑程度,他的肩膀滑稽地朝右边歪了一下——恰好借助这个动作把臂弯里的金发女孩搂得更紧了些。女孩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和云雾混杂的光泽——她长得就像是银·圣克劳德的翻版,只不过更年轻更性感。这念头让夜翼的胃中翻涌起来,澎动的寒流向上击中他的心脏,在上面腐蚀出遥远但刺骨的疼痛来。

“你真的要和我分手?”夜翼轻声问道,难以置信,“就这样?你……这不公平。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我可以给你五个。”布鲁斯懒洋洋地把视线从女孩的脸颊上转回来,“注意,听好了,甜心。第一个:你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夜翼挑起一边的眉毛。“真的吗,布鲁斯。”他努力在自己的语气里塞进超额的嘲讽。真的吗?就这个水平?情场高手,著名的混蛋,布鲁斯·韦恩,在分手的时候竟然用“你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作为理由?这种老套的,几乎是毫无意义的理由?

女孩子们再次轻笑起来。布鲁斯干咳了一声。“第二个。”他带着些愠怒地抬起手,指向夜翼,“每次约会,你总有借口迟到,或者根本不出现——你总放我鸽子。”

“没有人能一直放我鸽子,孩子。”布鲁斯的眼神看起来充满自尊。如果不是一切看上去都很严重的样子,夜翼大概会笑出声来。他想起上周布鲁斯留宿在他的公寓里的那晚。有那么一刻气氛简直完美,他们已经黏在了彼此的身上。但就在擦枪走火的关键时刻,艾米突然打来一个电话——她的小儿子病了,她需要一个人替她代班,而迪克·格雷森是她唯一信任的人。

那晚大概和之前的很多个类似的,不得不自己解决问题的夜晚一样,在布鲁斯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和恼恨,以至于他要在这种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难堪。

“你可真是睚眦必报。”夜翼叹了口气,低声评价道,“你知道我也不想这样的。”

“第三。”布鲁斯装作没有听到他的抱怨,并对他辩解的不置可否,“这是最重要的一点,甜心——你总是招蜂引蝶。任何一个恶棍可以当着我的面强吻你——你不尊重我们的关系。”

“嘿!我说了我很抱歉!可这不是我的错!”夜翼委屈地叫喊起来,他就知道布鲁斯还对狼蛛那件事念念不忘——“你和每个打交道的人都能擦出火花来。”布鲁斯对他怒目而视,“你甚至根本没有试着拒绝他们。你喜欢被人捧在掌心,被人迷恋和崇拜的感觉,所以你从始至终都根本没有试图和谁撇清关系。你不够尊重我。”

女孩子们相视而笑,会心地发出嘘声。夜翼张开嘴,却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辞来,只好叼住了奶昔的吸管,一边苦思冥想一边吸了一大口。唔,味道真好……该死

“你太喜欢追求刺激。”布鲁斯不依不挠地责备道,“你享受追逐,你享受战斗,你迷恋肾上腺素分泌的滋味。你沉迷于过去,同时又总是在寻求更多。这让你总是分神于我之外的其他东西——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恋人。”

他说得没错。夜翼垂下眼睛。他知道布鲁斯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由主义者,他还有他的吉普赛血统——同时他又恋旧到无药可救。他是个自欺欺人的瘾君子,肾上腺素和回忆构成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除了布鲁斯之外还有谁能给他他想要的一切呢。刺激和回忆,他永远都能在布鲁斯这里得到满足。

可布鲁斯却拿定了主意要和他分手。

“第四。”布鲁斯吸了一口气,似乎接下来他要说出口的话有些艰难,“莱斯利。她不赞成我们的恋情。而你知道她是我最尊敬的长辈。我不可能一直这样忤逆她。”

夜翼睁大了眼睛。他知道莱斯利·汤普金斯对他和布鲁斯一直持反对态度。因为他们最初的关系——老师和学生,监护人与被监护人,养父和养子——在世俗的眼光里,这里的任何一种都不适合将其发展成为恋人。在女医师的眼里这甚至是罪恶的。如果最终他们的秘密被揭穿,如果所有人发现布鲁斯是在和自己的养子恋爱,他的一切会毁于一旦。人们会责备蝙蝠侠,他会被冠以恋童癖的罪名,而他们的关系会被打上耻辱的烙印。

莱斯利的立场非常坚定:如果布鲁斯和迪克在一起,那便是违背了他们感情最初的纯洁性。因此她反对。但作为长辈,她也不愿强迫布鲁斯放弃任何他不愿舍弃的东西,尤其是一段感情,一段几乎可以让他重新快乐起来的感情。

可他们并没有破坏属于活力双雄的曾经的单纯岁月。夜翼想,他们所做的只是重新唤回了那时的纯粹和快乐。莱斯利并不明白……

“第五。”布鲁斯立起手掌,表示数字,同时又是一个向外推拒的姿势,“我烦透了你叽叽喳喳的个性。你总是想把一切包揽到自己身上,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个人空间。而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

“什么!我从来没有……你知道我从未有过侵犯你的意思!”夜翼摊开双手,激烈地辩解道。布鲁斯皱起眉,粗鲁地打断了他,“我已经说完我想说的,先生。”他傲慢地扭过头去,仿佛再也不想看他一眼。“这是一份正式的分手申明,从今天起生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继续我的夜生活了。”

夜翼攥紧手指。有一瞬间他想冲上前去,揪住布鲁斯的领子,冲他咆哮一些恶毒的,悲伤的,毫无意义的东西。他再一次有用拳头和膝盖招呼那张漂亮脸蛋的冲动。他想撕掉布鲁斯那层冷漠的假笑和疏远的眼神。他想按住布鲁斯的心脏,狠狠地按住那个可恶的,跳动的,冰冷的东西,逼问他这一切是否出于真心。但当他张开嘴的时候,一切绷紧的力道都顺着呼吸松散了。他脱力地垂下肩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尽管他知道当布鲁斯决定了什么的时候,他永远永远都不会改变。

“你骗我。”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几乎盖不过背景音乐,“我不信你会这样对我——你明知道上一次你逼我走的时候我有多难过。”

布鲁斯的眼睛在他身上静默地停留了两秒钟。他看到曾经那个冷酷地说“把制服留下”的蝙蝠侠,但同时他又看到那个带着笑意拥抱他的男人。

“我不在乎。”布鲁斯最终说道。但他听起来很在乎。夜翼手足无措起来。他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他绝不会再次意气用事,一走了之,但他也知道他最好不要在这种时候戳布鲁斯的神经。

“如果你真的不想要这段感情了……”夜翼扁了扁嘴,小心翼翼地提议,“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不。”布鲁斯拒绝道。“我已经受够你了。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心脏像是被冰锥戳中一般颤抖起来,钝痛绵延到他的眼睛里。他吸了吸鼻子,观察着布鲁斯的表情——可那家伙把脸转向了他的那堆女朋友之一,对她耳语起来。片刻之后他们爆发出一阵笑声。而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翼转身离开了。

 

五十七:你的演技太差了。

“所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夜翼对他的空杯子说。它像是个典雅的淑女般默不作声地表示赞同,尽管它装饰着花纹的玻璃内壁上黏着奶油沫,金属吸管在夜风中振动不休。“我知道他不是真心的——我是说,他很可能,大概,真的是想和我分手。但他说的那些话并不是真心的。”

“我不是个好男朋友,我知道。但我可没他说得那么糟!”夜翼曲起一条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在夜风的怂恿下放肆地拍打着他的脸。“他一定有其他的理由。没错。很可能是因为他怕我受到伤害,像是上次的绑架事件——他总是这样!他从来学不会温柔。从来不会!好像除了这种可怕的方式之外他再也没办法表达关心……”他挥舞着双臂,激动地朝着夜空批判起自己的前男友来,而文静的奶昔杯小姐是他唯一的完美的聆听者。

直到蝙蝠侠悄无声息地出现,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闭上了嘴巴。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安静地并肩坐在市政厅外墙浮雕式廊柱顶端那段窄小的平台上,双腿垂下在空中。他们的坐姿几乎一模一样,这让夜翼感到一丝惊讶:蝙蝠侠从来看不起这种傻乎乎的坐法。他有自己的招牌姿势:一条腿跨在高处,迈向前,迎风而立,披风在身后飞舞,酷毙了——

“你把奶昔连杯子一起带走了。”蝙蝠侠出声打破了静默。他的腿纹丝不动地垂在空中,和夜翼的腿只离着危险的几英寸。“真的那么好喝?”

夜翼向着远离蝙蝠侠的方向挪了挪,接着回过头,恶狠狠地看着他。这代表着“是”。蝙蝠侠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记下了。”

有一瞬间蝙蝠侠眼睛处的空白显露出某种期待,似乎他在等着夜翼噗嗤一声笑起来,然后挪动屁股自己回到他身边来。

但这他妈一点也不好笑。夜翼恼火地想。故意讨好他,故作亲密,大献殷勤——这些招数布鲁斯用得太多,他已经完全免疫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吻你吗?”夜翼恼火地看着蝙蝠侠的眼睛,用严肃的口吻问道。他要让布鲁斯知道他生气了,他是认真的。“那个圣诞节。”

蝙蝠侠看着他,表情空白,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我本来不准备告诉你的。”夜翼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想:嘿,等那家伙又变成个拒人千里之外的混球的时候,我可以到那时候再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迪克……”蝙蝠侠迟疑地叫他的名字。夜翼扭过头去,装作没听见。

“那天你把我的衣服全扔了。”他看着自己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它们汇成了一道灿烂的银河,“我在韦恩大宅里跑来跑去,想找件合身的衣服——结果却找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蝙蝠侠把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恢复了那种可怕刻板的表情,似乎预感到他会说出些什么来。“我找到了那盒录音带,布鲁斯。”夜翼在一次漫长的呼吸之后宣布道,“没错,你藏在书房暗室里的那盒。”

蝙蝠侠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几乎。

“你以为在盒子上贴上‘经典葡萄牙语歌剧精选’的标签,我就不会听了吗?”夜翼冷哼了一声,“我的侦探技巧是你亲手教的——你以为我不会对一个被你藏在书房里,盒盖转轴严重磨损的录音带产生好奇?”

“够了。”蝙蝠侠低吼道,终于对无止境的承受不耐烦起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不,你不知道。”夜翼温和地说。

当他发现布鲁斯有一盒秘密的,频繁播放的录音带时,他的心跳立刻加快了将近一倍。他知道如果不马上听到录音带的内容,光是猜测和兴奋就简直会折磨死他。于是他偷偷地把录音带拿出来,塞进阿尔弗雷德的老式录放机里,然后戴上耳机——

可他只听到了空白录音被去噪之后的机械声音。

他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磁带上本有的内容已经被抹去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听到自己哼歌的声音。哦,他哼得难听极了——他还从没有用这种方式听过自己的声音。他听起来年轻,稚嫩,快活而勇敢。他的声音忽大忽小,被夜风或是其他的什么干扰着。

他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不知道是该摘掉耳机还是继续听下去。很快他的声音被粗暴地截断了,显然这只是一段他在夜巡时哼歌的录音。第二段录音紧接着开始,他在哼另一首歌,声音比刚才的要大一些。他茫然无措地继续听了下去,直到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歌声——“专注,罗宾。”录音里的蝙蝠侠训斥道。他的声音和他记忆里一样严厉粗糙,歌声委屈地停下了。

他一直听了下去,听完了整盘录音带。从头到尾全部都是布鲁斯不知什么时候录下的,他哼歌的声音。一首接着一首,断断续续,但是被精心地去噪和剪辑过。他的声音由尖细变为沙哑,再变为低沉。他从男孩变成了少年,再变成男人。所有这些破碎的片段连在一起,一共竟然有半个小时之久。

“所以我吻了你。”夜翼看着蝙蝠侠的眼睛,“我确信我明白了你对我的感情。我知道这感情是从始至终,永不会改变的——我知道你不会停止关心我。而我也永远不会停止爱你。”

这次轮到蝙蝠侠沉默不语。夜翼耸了耸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惧怕失去你关心的人是最正常不过的情绪。你只需要理解这种感情,将它抒发出来,而不是就此抗拒一切好意,直到自己成为孤家寡人。”

“迪克……”蝙蝠侠捧着他的脸,夜翼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得这么近了——哦该死他总是过于专注于某件事,以至于失去对全局的把握——“我不是真的要和你分手。”

“我知道。”夜翼得意洋洋地回答,“我猜出来了。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你只是想让所有人以为布鲁斯和夜翼分手了,这样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我们的关系来找麻烦。就像我们当初计划里的一样。所以我配合你演了下去。”

通过蝙蝠侠此刻的表情来判断,夜翼确信自己成功地让他折服了。尽管他不会说“你做得好”或是“棒极了”。

“什么时候?”蝙蝠侠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他的头发,这大概是他最大限度表达赞赏的方式。尽管风很快又把它吹乱了。

“当你说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的时候。”夜翼微笑起来,“而且我知道你后面说的话都不是真心的。”

“不。”蝙蝠侠摇了摇头,挑起一边的眉毛,“我是真心的。”

夜翼感到一阵气恼。“我不相信。”

“可你哭了一刻钟。”蝙蝠侠指出,用指尖追随着他脸颊的线条向下滑去,仿佛在寻找他藏起来的泪痕。他不会找到的,它们早就被一整包纸巾消灭无踪了。

“因为你太过分了。”夜翼吸了吸鼻子,感到有些尴尬,“我对你很生气,布鲁斯——我是说,我知道你只是演戏,但你怎么能在所有人面前那样数落我,好像我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男朋友——而且你都不提前和我串通一下,万一我当真了怎么办?”

“这正是我追求的效果。”蝙蝠侠耸肩,“你的演技太差了。出其不意是我增加真实性的策略。”

 

五十八:我愿意。

接下来他们关于演技浮夸是否和演技差等价做了一番激烈的争论。蝙蝠侠一如既往地拒绝参与讨论,似乎他的想法就该是真理,所有反驳意见只不过是无谓的挣扎。夜翼非常全面地分析了正反双方的观点,和自己辩论得口干舌燥。他不由得又怀念起他的奶昔来。

所以现在,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布鲁斯和夜翼正式分手了。媒体很可能已经开始大肆地传播这个新闻。从现在开始,他们的恋情必须转入地下,躲躲藏藏。夜翼很可能需要远离哥谭一段时间以增加消息的可信度。正好局外人的事情让他必须去纽约待几天。

抱歉啦,甘农。夜翼想。布鲁斯·韦恩和夜翼不会结婚了——至少今晚不会——很可能以后也不会,永远不会。他不知道布鲁斯是怎么想的。他们都能足够清醒地意识到对方对于自己的重要性,并且他们都明白这是一段永远无法结束的,无法割舍的感情。他们的感情已经在十多年里经历了无数灾难的洗礼,再继续这样纠缠下去,再继续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似乎也是不由分说的事情。

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他们的关系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布鲁斯向法庭请愿成为他的监护人,而不是成为他的养父。这并不是花花公子出于逃避责任而玩的把戏。迪克不愿让任何人取代自己的父亲,而布鲁斯清楚这一点。他们的感情永远不会像是真的父亲和儿子,否则这对他们本身而言都将是一种伤害和扭曲。当他十八岁之后,布鲁斯的监护人资格失效,他们变得再无瓜葛时,他开始急切地需要和布鲁斯确定一个世俗认可的,无法分割的关系。而在时光的锻炼下,在曲折而绵长的互相关怀中,他们最终成为了家人,不再仅仅是朋友,同伴,而被永远地捆绑在一起,成为无法分离的整体。他们成为了彼此最亲密的人。他们的关系已经无法在这样的基础上更上一步了——爱情只不过是某种更宏大的感情中碰撞出零星火花。他知道那种永不消散感情最终会吞噬所有的激情,成为他们战斗和相伴的永恒的支撑。他知道他永远会是可以治愈和拯救布鲁斯的那个人,而布鲁斯也是他的。

也许婚姻只会破坏这段感情的纯洁性。他想。他们是两个独立顽强的个体,婚姻把人捆绑到一起,逼他们一起生活,分享财产,合并报税,分担家务,共同面对一切——听起来不错,但他们两个人都还没有成熟到可以承担起这种责任而不闹翻。首先他们就会为了谁该搬去和谁住而大吵起来,接着他们中的一个,多半是迪克,会头脑发热到提出分居的建议,布鲁斯会立刻暴跳如雷,然后整整一个星期不和他说话。而换个角度想想,他们已经有了一条狗,也有了让人热血喷张的地下密室,对于一对同性情侣来说这似乎已经足够幸福,他们并不需要婚姻来铐牢彼此,没错。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就像是布鲁斯说的那样,他们对对方多少都有些微妙的不满。这么多年里他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性格,没错。但习惯并不代表全然的接受。

也许他们最好还是不要结婚。他闷闷不乐地得出结论。所以,就算布鲁斯现在就向他求婚,他也不会答应的。他得为两个人考虑。他得做那个清醒的人——他们还不适合结婚。

幸福快乐永远在一起。耶稣,他多希望这能成真。但他知道这永远都不可能——至少不可能和蝙蝠侠。他们能拥有的最好结局便是一直不停地并肩战斗下去。这一点也不浪漫。

但其实,这浪漫透顶了。

当蝙蝠侠把一罐汽水递给他的时候,夜翼才从思绪中清醒过来。他的大脑大概有那么一会儿被完完全全地被占据了,他甚至都没有发现蝙蝠侠是什么时候失踪又是什么时候重新出现的——又或许只是因为布鲁斯的潜行技巧实在太高明了。蝙蝠侠走进便利店为一瓶健怡可乐付钱的画面让他微笑起来。“我有个任务要给你。”蝙蝠侠颇为绅士地接过空罐子,接着用空闲的那只手腰带里掏出了一个漆黑的,手掌大小的——

“你愿意……”

“是的!”夜翼死死盯着那只首饰盒,大脑空白,浑身发软,“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蝙蝠侠的声音完全被他的抢白盖了过去:“……替我把这个古董戒指送还给哥谭博物馆吗?”

有几分钟他们陷入了绝对的沉默。几个哈雷党竞相追逐着从下面的街道上飞驰而过,机器的轰鸣是死寂唯一的破坏者。夜翼倾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逐渐由疯狂转变为平静。他的心脏跳得像是熄火的汽车般有气无力,一直向下落,落进漆黑的失望里。羞耻像水流般一层一层洗刷掉他刚才的冲动。蝙蝠侠的眉毛高高挑起,黑暗骑士另一只手上握着的易拉罐则微妙地扁了下去。

“呃……”夜翼小心翼翼地看着蝙蝠侠,“我愿意?”

蝙蝠侠缄默不语地把首饰盒打开,向他展示了那枚戒指。深蓝色的宝石切割完美,被老化的金属底座包裹着,像一颗被藏在绒布之间的星星。夜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看清楚了。

蝙蝠侠把戒指拿了出来。夜翼非常自然地伸手去接。他的脑中已经开始计算去博物馆的最近路线,尽管他觉得带上盒子会更安全些,他的制服可没有那么多口袋——难道他要把戒指和他的叮叮翅放在一起?

“脱下手套。”蝙蝠侠命令道。夜翼无条件地服从了指令,尽管他觉得有些不对——左手还是右手?蝙蝠侠没有说。在短暂的犹豫后他最终把两只手套都脱了下来。

星星被准确无误地戴在了他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一瞬间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宝石太闪亮——当然比不上钻石,但他的眼睛依然被切面的反光刺痛了。他转动手指,端详着像是和他的手指融为一体的那颗星星。

它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如果他不知道这枚戒指的真实来历,他大概会以为它是布鲁斯特意按照他的尺码定做的婚戒。哦,这真尴尬。

“这是一枚男戒。”蝙蝠侠解释道,依然用自己的手托着他的,似乎在保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哦……”夜翼支支吾吾,目光依然胶着在戒指上,“我马上就去。再给我几秒钟,让我好好地……”

“不必着急。你可以以后再还。”蝙蝠侠捏紧他的手指,“五十年之后,或者一百年之后。任何你觉得适合的时间。”

夜翼睁大了眼睛。

“这是我母亲的家族戒指。”蝙蝠侠用一种就事论事的语气揭开谜底,仿佛这一切都只是照本宣科的无聊闹剧。但向上扬起的嘴角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她在遗嘱里将它捐给了哥谭博物馆。但直到无主之地之后,重建庄园的时候我才找到它。遗嘱依然有效,因此它理应属于哥谭博物馆。但我觉得它可以再晚一些发挥它的社会文物价值——既然已经晚了这么多年。”

夜翼张大了嘴巴。

“你可以帮我保管它。”蝙蝠侠松开他的手指,转而按住他的肩膀,表情严峻,仿佛他肩上就此压上了一个无比沉重的负担,“我请求你替我保管它。”

“我愿意。”夜翼回答,回以最灿烂的笑容,“哦,上帝啊布鲁斯,我当然愿意。

 

五十九:我祖母的戒指?

他把他的戒指弄丢了。

为了保守秘密,迪克·格雷森不可能每天戴着凯恩家族的戒指招摇过市。而当他不是迪克的时候——蝙蝠侠的手套里也塞不进这么大一个戒指。他当然不会蠢到把它放在保险柜以外的地方,拜托,这里是哥谭。丢了三辆摩托之后他已经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了防盗的重要性。即使韦恩大宅也不是密不透风的,不然塔利亚的那些忍者朋友是怎么进来的?他确信今天早晨入睡前他还亲吻了它——这已经成了一项例行公事:他把嘴唇贴在那块陈旧贵重的克什米尔蓝宝石上,先停留几秒钟——心无旁骛同时又空无一物——那是他一天中仅能享受的片刻属于他自己的时间。接着他会对那代表凯恩家族一百多年历史的漂亮石头默念一遍所有阻挡在他和一个好梦之间的鬼魂的名字。

约翰,玛丽,玛莎,托马斯,唐娜,杰森……布鲁斯。

当他念出最后一个名字时,一切便都结束了。静谧而沉肃的睡前祷告就此画上句号,他拖长了音节,想把最后一个名字说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像是日落的余晖给发亮的夜空留下一抹因为挣扎而褶皱起来的放射状光线。然后他会把戒指放进房间的保险柜里,扑上枕头,迫不及待地进入睡梦中,直到阿尔弗雷德拉开窗帘让毫无遮拦射进房间的橙色夕阳把他逼醒。

他仅有几分钟的时间来缅怀他最爱的那些人。他并不是个容易沉浸在逝去的悲痛中的人。他一向足够乐观——也许有些乐观过头了。这让他有时候显得反复无常,没心没肺。当他提着冷冻枪出现在达米安面前时,那小子惊讶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大概以为夜翼还在蝙蝠洞里抱着他老爸的衣服哭鼻子。但事实上他已经开着蝙蝠车在整个哥谭里转悠了一整天了。

他当然不可能从布鲁斯的死亡中走出来。他永远也不可能从那种悲痛中走出来。一切都太过震撼又太过可怕。他只祈求这种刻骨铭心的痛楚他毕生仅会经历两次——他的父母,布鲁斯——他知道一切最终会变成回忆,变成他生活中被牢牢封存,时而取出怀念一番的那部分。他会走出阴影,然后阴影之外的东西会侵袭而上,推动他向前走,让崭新的一切挤占掉他所有回头看的时间。

他会活下去。他会平安无事。即使照看他后背的那个人永远不在了。那个家伙罢工了,消失了。当他忍不住回头,期待着从阴影中瞥见一对躲躲闪闪的黑色尖耳时,他再也不会如愿以偿。他可以暂且自欺欺人地认为是布鲁斯的潜行水平又上了一个台阶。但布鲁斯怎么可能识别不出他眼神里的期待。当他难过的时候布鲁斯不会这样孩子气地一直躲着他。

终有一天他会承认布鲁斯已经死了。这一次蝙蝠侠没能蒙骗死亡,也没能奇迹般在吃午餐的时候大摇大摆地加入进来,给他一个亲密友好的碰拳。他必须得面对这一切。

“哦上帝哦上帝哦上帝。”他从三楼跳到二楼,从二楼爬到一楼。他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直到浴袍彻底滑脱到了臂弯里,“我的戒指!”

“理查德少爷。”管家从二楼的楼梯栏杆处探出头来,他看起来正准备抱着一叠脏衣服去洗衣房消磨整个上午。“容许我问一句:你到底在找什么?”

“很重要的东西!”迪克叫道,在大厅里转来转去,险些撞倒一个立架。最高层架子上的古董机械钟摇晃了一下,迪克跳起来伸长手臂才及时阻止了一堆价值几万美金的碎片横尸在阿尔弗雷德昨天才请人来打过蜡的地砖上。

“也许您该问问我们的囚徒。”阿尔弗雷德对迪克把立架毛手毛脚推回原位的动作体现出一种充满忍耐的平静——这大概是管家在十多年里饱受折磨所形成的应激反应,“他在逃出囚牢之后一直在有效地减损属于这个家族的东西。”

哦,托马斯·埃利奥特。缄默。布鲁斯的竹马,同学,朋友兼死敌。他们严密监视的危险分子,同时又是隐瞒布鲁斯秘密不可或缺的工具。

迪克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去找他谈谈。”

不,他不会去找埃利奥特。仅仅是面对布鲁斯的离去就已经够艰难的了。他无法站在那个和布鲁斯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面前,质问他是否偷走了布鲁斯留给他的戒指。他大概根本就没办法正视着那张脸,或是与那双假惺惺的蓝眼睛对视哪怕一秒。更不用提对着那个恶心的彻头彻尾的劣质复制品说出布鲁斯的名字来。

而且他知道埃利奥特会作何反应。这些天他已经受够了缄默的公然挑衅。他打晕了阿尔弗雷德。老天,这已经够让人无法忍受的了。那个该死的冒牌货还用布鲁斯的名义挥霍韦恩名下的财产——在好的方面上,用于捐款和慈善基金,没错。接着埃利奥特甚至邀请他和自己一起站到媒体面前,宣布要以迪克和布鲁斯两个人的名义建立慈善基金。

那一刻迪克几乎拔腿而逃。镁光灯像是炮弹连绵地围绕着他们轰炸,他上一次站在布鲁斯身边接受这样的闪光灯洗礼还是在他们公开恋情的那个晚上。布鲁斯走在前面,而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当餐厅的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尖叫和闪光灯呼啸着从天而降。他始终记得自己那时候狼狈不堪的样子。他惨叫着,像是个歪歪扭扭旋转着的陀螺,在话筒和镜头的推搡中东倒西歪。布鲁斯牵着他的手,一边老练地应对记者炮轰般的问题一边把他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他一边尽量不被撞倒一边努力把脸贴在布鲁斯的肩膀上,只露出眼睛来。夜翼不能被媒体拍到清晰的正脸。这是布鲁斯的规矩,他们的规矩

但他从始至终也未感到一丝恐惧。布鲁斯在他身边,他们一起面对这一切而不是逃避或是欺瞒。他能感到布鲁斯的体温,闪光灯的瞬时高热在空气里散播开一层水雾,他们像是两位在沼泽中艰难前行的旅人。毒潭深险,而他们所拥有的仅有彼此,却已经足够。

但这一次,一切都令人作呕。埃利奥特虚伪的笑容像玫瑰园的毒草,让所有原本美丽的东西坏死变质。他像是在看着一张已然腐坏的脸,蛆虫和黑色的血管缠绕着从眼眶垂下。而那张脸属于布鲁斯。所有的镜头不过是残酷无情地记录下了他人生最为痛苦的一刻。

迪克·格雷森最恐惧什么?

答案很简单:他愿为之付出生命的一切被玷污或伤害。

埃利奥特知道他们的恋情。他试图通过杰森来迷惑布鲁斯,通过赛琳娜来伤害布鲁斯,但他从始至终未曾对夜翼做过什么——他对他们的感情不屑一顾又带有某种病态的尊重。他愿意成全他们,并相信这是伤害他们最好的方式。

而现在他的目的达成了。

当迪克走进达米安的房间时,男孩正盘着腿摆弄一堆乐高玩具。迪克正准备开口善意地调侃几句时,却发现达米安并不是在拼装玩具,而是在试图用乐高零件复原昨晚他们调查的凶杀案现场。他甚至用红燃料精细地重现了血迹的形状——真是件无与伦比的艺术品。

“所以这就是你让我给你买乐高的原因。”迪克嘟囔,“早知道我就该给你买芭比娃娃。她们更适合用来还原受害者姿势。”

“除了打扰我思考之外你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吗格雷森。”达米安头也没有抬。他的面前并排放着三个乐高人偶,上面都贴着同样的字条:凶手?

“我需要你……”迪克深吸了一口气,“去替我问缄默一些问题。”

达米安嗯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迪克只好把请求说得更详细些,“我知道你每天下午会去和他下棋。我只需要你在今天见到他的时候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就好。这不会花费你多少时间……”

“什么问题?”达米安问道,并动手撕去了一个人偶头上贴着的字条。

“呃。”迪克挠了挠头,“你问他,他有没有偷走一枚属于我的戒指。”

“你是说。”达米安总算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冷静而戏谑,“我祖母的戒指?”

 

六十:你被禁足了,达米安·韦恩!

当达米安出现的时候,他们之间的事情曾一度变得非常尴尬。一个儿子?一个十岁的儿子?仅仅是一夜而已?布鲁斯,你也太能——咳。

达米安之后的行为无疑给了迪克更多讨厌这个男孩的理由——他把提姆打成重伤,破坏了杰森的制服展示柜,还擅自把自己打扮成了罗宾的样子——该死,没有人能在迪克·格雷森的眼皮底下这么随意地抢走罗宾的名号。

在那个微妙的时刻,迪克曾暗自决定他将从内而外彻底拒绝接受达米安成为家族的一员。没有人能伤害他爱的人,他的心胸就是这么狭隘,告他吧。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拿定了主意对达米安的事情不闻不问,让布鲁斯自己去处理这个从天而降的麻烦。虽然当雷霄奥古试图活捉达米安,利用他的身体复活时,他依然还是遵从布鲁斯的指示赶去了蝙蝠洞。但他坚信自己只是去保护提姆和阿尔弗雷德免遭奥古家疯子杀手们的残害,然后顺路解救一下有布鲁斯一半基因的那小子,仅此而已。

当布鲁斯和黑手套的对决结束之后,这小恶魔竟然决意留下,和他们一起生活,共享他们所有的秘密。这让他和布鲁斯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他们是否需要在这个孩子,这个他们几乎不认识,也不了解的孩子面前公开他们的恋情?达米安会接受吗?这对他之后的成长是否有影响?

布鲁斯认为他们应该对他的儿子坦诚。但迪克觉得这只是因为他对和恶魔首领的女儿搞出一个达米安来这件事依然抱有愧疚之情。就像那次给他戒指的时候,布鲁斯大概只是对于那场出其不意的分手闹剧心怀歉疚,急于安抚他好让他别再生气,晚上继续乖乖爬上他的床。出于补偿心理,当布鲁斯意识到自己是个混蛋时,他便会急切地想通过任何方式来证明自己的真心,比如向他的儿子宣布他愿意共度余生的爱人究竟是谁——他大概没意识到,这意味着迪克要给一个暴躁的,傲慢的,布鲁斯和一个他从十六岁就开始讨厌的女人的基因融合成的十岁的小混蛋当“后妈”。

该死的,不。

就算有了戒指,夜翼被布鲁斯玩过之后又甩掉的羞辱性事实也不可能更改。就算他们朝着达米安施压,他也不会跑回他妈妈的肚子里去。他不能心软,再在无可挽回的事情上让步,让自己变得更加被动。

在他的坚持下,他们对达米安隐瞒了一切。在他们告知男孩的故事版本里,布鲁斯和夜翼曾经那段闹得满城风雨的恋情只不过是逢场作戏,是为了转移媒体对于蝙蝠侠的注意力而编排的一段长达一年的戏码。他们从未相爱,他们只是同伴,家人,他们的关系像是圣诞老人的胡子一般厚重但纯洁无暇。

达米安看上去对这个说法欣然接受。他甚至一次也没有提出过质疑——很显然他也认为利用布鲁斯·韦恩转移蝙蝠侠的绯闻实在是一步好棋。就算整整一年都必须在公开场合和自己的养子亲密作秀,也只是黑暗骑士崇高的圣战中必不可少的牺牲,是那条漆黑孤独的小径上遍布的荆棘中毫不起眼的一根。

接着布鲁斯便消失了——他们甚至没有好好地告一次别,而只是仓促地,绝望地在蝙蝠洞中分享了一个吻,接着便兵分两路,去往自己的朋友身边,为这个世界战斗。

该死,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达米安被骗过去了。

“等等……”迪克总算消化掉了男孩刚才说的那句话。达米安不该知道那枚戒指,他更该死的不该知道戒指的来历。“你在说什么?”

“哦,拜托。”达米安又撕去一张纸条,“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要隐瞒你和父亲的小秘密?”

迪克深吸了一口气。他最不想与之谈论这件事情的人就是达米安,他知道他会憎恨接下来他对男孩说出的每一个字,因此他的吐字变得艰难起来,“什么时候?”

达米安用介于冷笑和叹气之间的方式吐出一口气,“你抱着他的披风哭了一整天,却希望我能不猜测出你们的真实关系?”

迪克发出一声饱受折磨的呻吟。他猜他的脸涨红了,所幸的是达米安看不到。

“接下来我做了些小调查。”达米安不等他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德雷克的嘴巴异常难撬开,蝙蝠女却乐意和我分享一些八卦,尽管她讲故事的水平糟糕透了。”男孩的声音里透露着无可动摇的自信和轻蔑,这两个因素足以让一个十岁的男孩听起来格外欠揍,“她还总用我年龄作为借口把重要的情节略去——但我逐渐知道了我想要的一切。”

史蒂芬妮的大嘴巴。迪克扶住了额头。他该料到的。

“陶德的事情让我更加确信了她的故事并不是空穴来风。”达米安终于转过身来。他盘腿坐在地上,看起来格外矮小,但他的身体语言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咄咄逼人。“他是个疯子。没错。但他和你的对话透露出很多信息来,比如父亲是如何把他当做是你的替身,让他觉得自己也许永远都不是蝙蝠侠想要的那个。以及,也许你不记得的了,但我清楚地记得他叫了你‘穿着男朋友衣服的小可爱’。”

迪克摩拳擦掌,咬牙切齿,决定在下次见到杰森的时候附送他点额外的小礼物,比如一个乌青的眼圈。

“最终让我确认你和父亲的恋情的,是那枚戒指。”达米安慢慢地说,在每个音节里注入缓慢而沉重的压迫,“我看到你在睡前亲吻它,念父亲的名字。而当我将它取走检验的时候,我发现那是属于凯恩家族的——”

“什么!”迪克叫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挥动着双手试图把男孩从地上捞起来,“你偷——达米安,你干了什么?”

“冷静点,格雷森。”达米安短促有力地拍开他的手,“你的保险柜密码是父亲的生日,你认为一个猜到你们关系的人会试不出来吗?”

在经历了一番挣扎之后,布鲁斯的离去最终还是让他担负起了对达米安的责任。他们在逐渐了解彼此的过程中终于接纳和适应了对方的行为模式。这大概是每一对蝙蝠侠和罗宾都必须经历的过程——他们的性格总是如此不同,命运却始终紧密相连,他们是最棒的搭档,他们是活力双雄。

最初的蝙蝠侠全然由热情和信念驱动。他极端排斥暴力却大量使用暴力。这让他总是处在临界的状态。而最初的罗宾说,嘿,我得帮帮这个家伙。罗宾穿着小短裤,说着糟糕的双关语,扯着蝙蝠侠的披风,让他慢一点。后来罗宾成为了夜翼,夜翼变成了蝙蝠侠,蝙蝠侠有了罗宾。而现在蝙蝠侠扯着罗宾的披风,让他慢一点。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但有时候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韦恩父子俩的保姆

几乎每一天,达米安都会发掘出一种崭新的方法来折磨他——男孩不是故意的,他知道。达米安不是个坏孩子,他很多时候只是想帮忙,但他做事时永远拿不定最适宜的量。最严重的是:他总是忘记自己只是个孩子。

他爱达米安。他从心底接受了这个孩子成为自己的家人,作为布鲁斯的子嗣留在他们身边。他想保护这个孩子,做一个合格的兄长和父亲,代替布鲁斯把他养大。

可他该死的还没结婚,却要给一个孩子当后妈——这个孩子足以让所有经验十足的母亲焦头烂额。

他就知道他不会喜欢这样的。

“把我的戒指还给我!”他朝着男孩咆哮道,“你被禁足了,达米安·韦恩!

 

六十一:开始有人已经写布鲁斯,迪克,蝙蝠侠和夜翼四角恋的同人小说了。

“放慢点。”布鲁斯的手臂挤压着他的胸口,把他朝上提了点,好像他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双腿接近悬空的感觉让迪克略微有些不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头晕目眩,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伤痛博士向他开枪所造成的颅脑瘀血。没错,他敢肯定此刻他双腿发软只是因为瘀血造成的麻痹,而不是因为布鲁斯·韦恩起死回生了,还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被困在时间里的感觉怎么样?”他尽量忽视疼痛和眩晕,扯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当我们有空闲的时候,我会让你做第一个知道的人。站起来,士兵。”他刚刚从时间中回到他身边的男朋友以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坚硬又温情的声音命令道,“再忍一会儿,我会带你离开这儿。”

“听着,布鲁斯。”迪克仰起脸轻声说,勉强靠自己站直了身子,“如果不及时处理掉这堆麻烦我很可能会因为那个疯子朝我脑袋开的一枪变成永久瘫痪。我只是想在我还站着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你——”

“什么?”布鲁斯低下头看他,他知道他们的时间不多,但他还是奢侈地为此刻蝙蝠侠透过护目镜流露出的片刻温存而将对视延长了一秒。

“全世界都知道迪克·格雷森和蝙蝠侠是一对了。”在迪克快速地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们之间陷入了彻底的沉默。达米安的嗤笑声显得格外响亮,布鲁斯略有些不自在地把手从迪克的腰间拿了开来。迪克讪笑着,想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比如:“嘿,还有一个坏消息——你儿子也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布鲁斯的拳头紧贴着他的脖子擦过去,正中一个家伙的额头。他知道这表示当蝙蝠侠和罗宾和蝙蝠侠一起搞定伤痛和他的九九恶魔朋友之后,有一场很严肃的谈话在等着他。

事情是这样的。一切归根到底还是起源于一个他们已经无数次争论过了的老问题,那就是迪克的演技到底是不是烂透了。尽管迪克认为他足以完美扮演出蝙蝠侠的可怖凶狠,哄路边的女孩子们开心,但当事情发展到他真的需要成为蝙蝠侠的时候,却不像是板起脸,粗着嗓子随便扯两句经典台词那样轻而易举了。他不是个能摈弃本源彻底成为他需要成为的角色的人。他可以成为任何人,但他永远都会给自己的角色注入专属于迪克·格雷森的印记,这有时候让他像个不和谐的音符。

哈维·丹特恰好是一个推演技术精湛同时又对蝙蝠侠痴迷入骨的疯子。他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发现了事情的异常——蝙蝠侠不再避开摄像头,也不再吝于在报纸头版头条上标上自己的印记,反而开始朝着镜头卖弄起身姿来。他变矮了,比原来小了一圈。他甚至总是在笑着,还对着罪犯说些俏皮话。双面人足够聪明到立即明白蝙蝠侠已经被人冒名顶替了。凭借着疯狂而毫无来由的受骗者的怒意,他雇佣了一堆魔法使用者,潜入蝙蝠洞试图找出这个冒牌货,把他揍得再也没法玷污那身属于黑暗骑士的战袍。

“哦老天,一切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还记得那些信吗?布鲁斯?那些被你放进特制玻璃展示柜里,摆在蝙蝠洞里的信?那天我们一起选了一个信封,把它们都装了进去,我还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该死的,你该把它们藏得更好点的!我不是在说蝙蝠洞的安全级别不够高——我知道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打开那个展示柜。我是说,你至少用布把展示柜盖起来!”

双面人躲在蝙蝠洞里,准备给蝙蝠侠一个意外惊喜。而这时候,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旁边的那个展示柜里放着一个巨大的信封。展示柜的壁灯在鼓鼓囊囊的信封上画下一个亮圈,把信封上写着的那行字点亮了:

来自迪克·格雷森,附带全心全意的爱。

哦,几乎是片刻之间,双面人就明白这是什么了——这是蝙蝠侠的秘密情人给他写的情书——但谁他妈的是迪克·格雷森?

于是他拿出手机,对着展示柜拍了一张照片,在将拍摄地点定位为“蝙蝠洞”之后发到了推特上并附上一行字:

谁他妈是迪克·格雷森?看起来他是蝙蝠侠的小男朋友。

迪克回到蝙蝠洞的时候,那张图片刚借着蝙蝠洞的无线网上传上去。迷幻药让他神志不清,而双面人趁人之危把他狠揍了一顿。幸好阿福及时救场,大家才总算摆平这场危机。

但真正的危机从那时候才开始。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全世界都知道了迪克·格雷森和蝙蝠侠的关系。互联网2.0时代,你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查到迪克·格雷森的资料,他的照片,他的家庭住址,还有他的养父。智能手机和信息时代的消息传播效率可要比布鲁斯和夜翼当年闹出绯闻的时候高出一大截。所有人都疯狂地转发和转载这一消息,对他们的关系评头论足,做出各种耸人听闻的猜测。

自从韦恩家族的丑闻传遍哥谭之后,布鲁斯·韦恩便销声匿迹,终日躲藏在他的庄园之中,不再抛头露面。曾经和韦恩热恋的夜翼也不见了踪迹。这个重磅新闻让他们已经逐渐被世人淡忘的那段恋情像是艘遍布宝藏的沉船般被翻挖出来,彻头彻尾地解剖了个遍。布鲁斯和夜翼重新成为了八卦界津津乐道的重点,他们轰轰烈烈的出柜,他们整整一年的热恋,他们轰轰烈烈的分手。以及布鲁斯家族的丑闻和他最新一任女友的神秘失踪——但一切都比不上蝙蝠侠的男友更引人注目。所有人都在热切地讨论。哥谭的黑暗骑士近来异常的表现是否和这位格雷森先生有关?披风斗士一改阴沉和回避,变得更加亲民,是否是由于格雷森的影响?

而迪克·格雷森本人对媒体的冷处理态度更是火上浇油一般促成了更多谣言的出现。

“布鲁斯·韦恩拐走了夜翼,还公开地甩了他。现在蝙蝠侠迷住了韦恩的养子,如果说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暗潮涌动,我可不信——所有人都知道韦恩在一年前,也就是在他和夜翼分手后不久,开始公开资助蝙蝠侠INC.,很难说这两个哥谭有头有脸的男人是不是达成了什么秘密协定。”

“很显然蝙蝠侠勾引格雷森只是为了报复韦恩抢走夜翼。谁都知道夜翼和蝙蝠侠才是哥谭最配的一对——嘿,该死,为什么韦恩家的男人总是在我喜欢的情侣中间横插一脚!”

“见鬼,如果我是韦恩,我一定得把所有砸在蝙蝠侠身上的钱撤回来。这个异装癖基佬竟然敢诱拐我的孩子——那孩子多大?二十多岁?蝙蝠侠得有五十岁了吧!我是说,他在哥谭至少游荡了得有五十年了!这样欺骗小男孩的感情可不是什么绅士行为!”

“连亚洲和非洲国家的网民都在网上讨论这件事,布鲁斯。老天,他们根本不了解哥谭,也不了解蝙蝠侠。”迪克叹了口气,“还需要我给你读更多网友的评论吗?我还有一些更劲爆的——已经开始有人写布鲁斯,迪克,蝙蝠侠和夜翼四角恋的同人小说了——我说,这是不是侵犯了我们的权利还是什么的?”

 

六十二:我只是担心父亲会嫉妒。

“双面人揍了你?”布鲁斯挑起眉毛,“又一次?”

“这不是重点,布鲁斯!”迪克从布鲁斯座椅的扶手上跳了下去,摘下的头套拍打着他的后背,“重点是,截止现在已经有几万人转发了那张图片,韦恩大宅的门槛也几乎要被记者踩爆了——我不能一辈子躲着媒体!”

“这些情况我都知道。”布鲁斯板着脸,“在出现在你面前之前,我已经回到哥谭好几天了。我比较想知道的是我不在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好极了,托你的福。”迪克没好气地回答道,“白天要应付媒体对于我和蝙蝠侠关系的质问,晚上要应付所有罪犯对于蝙蝠侠和我的关系的质问,还有达米安——嘿,等等,你说什么?什么好几天了?你早就回来了?”他摊开手,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竟然就这么看着我这么受罪!?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大概要一直这样和自己恋爱下去了,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你对我的归来信心十足?”布鲁斯的手搭在大腿上,轻微地拍了拍,似乎在邀请他坐上来。而迪克高傲地别过了脸,“我试图用拉萨路之池复活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布鲁斯不会赞成的,但他一点也不想管布鲁斯的想法,因为布鲁斯什么也不知道——他是那个死掉的幸运儿,而不是那个活下来的倒霉鬼。“但是却复活了一个怪物——这让我知道你没有死。至少,那不是你的尸体。”

“抱歉我没有及时回到你的身边。”布鲁斯温和地说,这让迪克的眼睛酸胀了起来,“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直照看着你的后背。我观察了哥谭的新蝙蝠侠和罗宾干活,整整一夜。你是个很棒的蝙蝠侠,迪克。”年长的男人听起来充满自豪,“达米安和你的搭配天衣无缝。我很放心把哥谭交给你们。”

有一瞬间迪克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所有穿上披风的痛苦和折磨在此刻都变得不值一提,仿佛这些都只是历练中必经的考验,为了最终得到布鲁斯的肯定和赞扬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尽管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得到了。

“哦,甜言蜜语。”他咬着嘴唇转过身来,布鲁斯平静的神色在他们视线交错的那一刹那剧变成为了渴望,而他像是个被爸爸扛在肩膀上的小男孩一般心潮澎湃,眼含热泪。他们已经分开了太久。他几乎记不得布鲁斯的样子了——那张脸在每一次静默的刻画和缅怀中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最终被一片黑色严峻的阴影所取代。而布鲁斯回以同样探求和渴望的目光,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因此急于触碰到他,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于是他朝着布鲁斯走去,布鲁斯推波助澜地牵起他的手,邀请他共赴舞池般缓缓把他拉近。迪克跪坐在地,把头靠在布鲁斯的大腿上,像是他们以前经常做的那样。布鲁斯用食指擦过他的脸颊,在他的脸上画圈,把还没干透的眼泪抹得他满脸都是——嘿。他微笑起来,叼住了布鲁斯的手指。

布鲁斯轻声叫他的名字,“迪克。”他的声音里主体部分低沉而沙哑,包裹着喜爱和无奈,同时又兼具了命令的口吻和某种特殊的柔软。迪克闭上眼睛,浑身发麻。每当布鲁斯这样叫他的名字时,他总是无法抗拒对方提出的任何要求。他会为布鲁斯做任何事,任何事。只要他一直用这种美妙的声音朝他低语,让他像只被主人挠得浑身发软的猫一样蜷起尾巴来。

“我想念你。”布鲁斯托着他的下巴,看进他的眼睛里。他能感受到布鲁斯在消失的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同了。他变得更加坚毅,更加沉稳,似乎整个世界的灾难也无法再让他动摇,而只会让他更勇敢。或许他也变了。在失去布鲁斯,成为蝙蝠侠的漫长的一年里,他逐渐在痛苦中寻找到了新的力量。他不再是曾经那个无所畏惧的男孩,也不再是那个充满激情和梦想的年轻人,他长大了,成为了蝙蝠侠——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但他知道蝙蝠侠已经彻底地改变了迪克·格雷森。也许布鲁斯在他的眼睛里也看到了一个略微陌生的迪克——然而他始终会爱他。这是布鲁斯想告诉他的。“我也爱你。”迪克微笑起来,布鲁斯的手指摸索着他的嘴唇,似乎想把这几个单词发音所需要的轮廓完完整整地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接着布鲁斯弯下腰,倾身靠近他。迪克半闭着眼睛,他们的嘴唇几乎碰在了一起——

“父亲。”达米安的声音从布鲁斯的背后传来。迪克和布鲁斯几乎是同时猛地站起身来,迪克的脸撞上了布鲁斯坚硬的腹肌,这让他差点栽倒在布鲁斯身上。布鲁斯体贴地把他扶稳,并无比自然地在站直后依然抓着他的手不放开,接着才威严地转过脸问道,“什么事,达米安?”

“我想知道,你回来之后是否意味着格雷森将不再做蝙蝠侠?”达米安站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紧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或者意味着我不再是罗宾?”

“不,达米安。”布鲁斯摇了摇头,“你们依然会是搭档,我不会试图分开你们。”

“可我以为你会更想和格雷森一起行动。”达米安严峻的表情舒缓了一些,“毕竟你们是……恋人。”

“哦,达米安。”迪克松开布鲁斯的手,冲了过去。他抱住了达米安,此刻这个影子上长着犄角和尾巴的小男孩像是被一抹破开乌云的阳光直射一般圣洁可爱,迪克发誓这是有史以来达米安最善解人意的一天——也许男孩继承了他父亲某种不恰当的机敏,在遭遇情感危机的时候会像糖衣炸弹一样用最诚挚的东西把自己包裹起来。而迪克·格雷森大概是世界上最受不了这招的人。这也大概是为何韦恩父子会习得相同的哄劝方法。

迪克示意布鲁斯上前一起拥抱达米安,而达米安看起来在极力忍耐着不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没有哪一对父母会因为爱情而忽视他们的孩子,绝对不会。”迪克承诺道,而达米安僵硬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像是在试图安抚他。

“我只是担心父亲会嫉妒。”达米安耸了耸肩,“我不真的是你的儿子,也不真的是你的弟弟,你知道这一点,对吧。”

 

 

六十三:快去开♂房!

布鲁斯沿着沙发绕了一圈,没收了达米安的IPod,提姆的掌上电脑和阿尔弗雷德的老年文摘。今晚是他们家庭之夜,共享和交流的夜晚,而不是什么提供免费饮料的读书俱乐部。迪克和阿尔弗雷德给每个人派发他们的草莓奶昔和爆米花,一边谈论着电视节目和明星八卦。布鲁斯的奶昔翻倒在了地毯上,管家发出一声饱受折磨的“哦我的上帝”。

“哦我的奶昔。”布鲁斯叹了口气,交叉着手指看着地上那滩黏糊糊的夹杂着鲜草莓碎屑的奶油状物体,“我猜我得自己去做一份新的了?”他抬起眼,看向迪克。

迪克在布鲁斯惆怅的眼神下只坚持了半秒,就没骨气地把自己的奶昔递了过去。“喝我的。”

“谢谢。”布鲁斯非常有教养地道谢道。

家庭影院的屏幕亮了起来。“你确定你要这样做吗?”迪克不安地挪动屁股,小声在布鲁斯耳边问道,“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你知道的……”

“这是我的决定,迪克。”布鲁斯侧过头,示意迪克靠到自己的肩膀上来。迪克偷偷看了一眼提姆,又偷偷看了一眼达米安。他们坐在沙发的另一侧,看起来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阿尔弗雷德新购置的家庭影院那七十英寸的巨大屏幕上。于是他大胆地靠到了布鲁斯身上——这感觉有些怪异——平时在家里看电影的时候他们可不会这么肉麻。布鲁斯会非常直白地直接枕着他的大腿或是肚子打盹,或是在稍微不那么热的时候把他夹在手臂之间,以便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而他也非常乐意当一个人形抱枕,只要布鲁斯不介意被他的惊呼或喝彩声惊醒。有时候他的大腿麻得半天都站不起来,他便会虚情假意地责备布鲁斯,直到布鲁斯忍不住把他抱起来。

布鲁斯用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这个动作戳破了回忆的肥皂泡,让五彩缤纷的现实倾倒下来。迪克在布鲁斯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埋了进去。虽然他依然怀疑布鲁斯会维持在电影开始四十分钟内睡着的习惯,但他还是决定迁就他的男朋友,做出点大鸟依人的姿态来。毕竟今晚布鲁斯担当着家主的角色。

佐罗的面具。

“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晚,迪克。但除去那些黑暗中可怕的部分,它同样也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之一。”当这行字从屏幕上消去的时候,布鲁斯轻声在他耳边说。“我可不经常能在一整天醒着的时间里都和我父亲和母亲在一起,这一天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回头看看,这部电影不仅标志了一个结束,同样也是一个开始……一条新的道路。”布鲁斯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迪克微笑起来,他知道所有人现在都能听到他们的家主不算慷慨激昂,但真心实意的致辞,“所以,看起来这是个合适的时间来重温这部电影。”布鲁斯按动了播放键,“和我的整个家庭一起。”

迪克把脸埋进了布鲁斯的肩膀,提姆嘎吱嘎吱大嚼着爆米花,达米安百无聊赖地斜躺在沙发椅上打定主意要耍酷到底,而阿尔弗雷德叼着奶昔吸管,热泪盈眶。

“嘿,布鲁斯。”迪克在布鲁斯耳边悄声说,一边把手伸进架在布鲁斯大腿根部的特大号碗里,抓起一把爆米花,“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看看场合,迪克。”布鲁斯义正言辞地责备道,斜了他一眼。迪克的脸有些发烫,“嘿,你在想些什么呢?”他悻悻地把手从白白胖胖的爆米花中抽了出来,舔了舔食指,然后又把整个指节含进了嘴里。“我是想问你,”他含混不清地辩解道,“你想好怎么处理蝙蝠侠和迪克的绯闻了吗?你回来都已经一个星期了。连家族聚会你都能抽出时间参加,却对这件事不闻不问——我说了,这种事情我一个人搞不定。我们是家人,你是我男朋友,你总得出点力……”

“这很简单。”布鲁斯紧盯着他的手指,似乎想观察它是如何在他的嘴唇间消失不见又重新出现的,而与此同时屏幕上播放的一切都没有这项研究来得重要,“我已经有计划了。”

“哦?”迪克充满怀疑地眯起眼睛,“我能否有幸了解计划的内容?”

“一,从根源扭转局面。”布鲁斯言简意赅,“二,创造出一些更重磅的东西来引开人们的注意力。”

“哦!”迪克睁大了眼睛,满脸谄媚。布鲁斯抬高了下巴,显然对于他的奉承非常受用,迪克不由暗笑起来。在布鲁斯低声的详细解释下,整个计划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蝙蝠侠,恐吓,收买,暴力,作秀——一切在哥谭备受宠爱的黑暗元素。“精妙绝伦!”迪克压低了嗓音,满怀希望地问道,“有没有可能让夜翼当着全哥谭给布鲁斯·韦恩一个耳光?”

“不。”布鲁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的手指取代了迪克的手指,徘徊在迪克的嘴唇边缘,指尖微微用力陷进柔软的皮肤组织中,似乎想一颗一颗细细数过他的牙齿。坐在他们右侧的阿尔弗雷德大声而刻意的叹息连绵不绝,达米安直白地对他们怒目而视,而提姆看起来只是在朝着屏幕发呆以逃避在他周围发生的事情。

“好吧,我们很抱歉!”迪克尴尬地坐直了身子,布鲁斯的手从空中悻悻落下,“请体谅久别重逢的情侣,我们已经很收敛了。”

“我恨这样说,但……”提姆悠悠地开口,“快去——”

“开♂房!”达米安叫道,裹紧兜帽扭过头去,仿佛他一向厌烦的提姆相比起他父亲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兄长调情的画面对他来说都要更容易让人接受些。

 

六十四:我真不敢相信你们为此预定了四季酒店的豪华包间。

哥谭是一座八卦因子极度活跃的城市。压抑而灰暗的生活让大部分人宁愿将生活中的所有乐趣寄托在遥不可及的大人物身上。他们如饥似渴地寻求更多新鲜的绯闻,像是老鼠把鼻子凑进装满腐烂蔬果的垃圾桶。一则短小却重磅的消息足以惊醒这座城市中沉睡的某种力量,让话语生出翅膀,穿过围墙传进任何人的耳朵里。哥谭人像是珍惜生活本身一样珍惜他们所有的八卦新闻,并将想象的助力发挥到最大。

因此想要让一段源自哥谭的绯闻销声匿迹,他们得用上很长很长的时间。所幸他们有丰富的经验。

哈维·丹特位于阿克汉姆的“甜蜜之家”遭到了蝙蝠侠亲切的秘密拜访,紧接着便有技术专家出面声称来自双面人的那条热度持久不下的爆料推特实属伪造——蝙蝠洞这个定位地点并不是由系统自动确定的,而是由发推人手动输入的。这是一条假消息。而当媒体的关注点聚焦到正在阿克汉姆疗养院中接受治疗的双面人时,丹特爽快地坦白那条推特的确只是他的恶作剧。他只是想让布鲁斯·韦恩一家和蝙蝠侠一起被推到风口浪尖,以满足自己阴暗的报复心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会信它。”双面人用属于哈维的那半张脸对着镜头,这让他看起来像是曾经的丹特检察官一样非常令人信服,“我是说,我的手机像素低到几乎都没能拍清楚那是迪克·格雷森还是迪克·基小子*。”

紧接着他转过脸来,用被酸液毁容了的那半边脸朝向镜头,“哈哈,蝙蝠侠。”

双面人大笑起来,“你们竟然相信蝙蝠侠会和普通人谈恋爱——只有疯子才会和疯子谈恋爱,而其他疯子都被他关在铁栏杆后面了!”

“让我把事情搞清楚。”迪克把手搭在布鲁斯的肩膀上,“你威胁了哈维,让他顺着证据说明那张照片是假的。然后又请专家找出了哈维的破绽……哇。实际行动比计划听起来更令人兴奋。”他浮夸地捂住心口,“我实在太想念你的工作模式了。”

“竟然有人能还原推特定位的编辑方式?”提姆紧锁眉头,“我可尝试了半个月也没能找出破绽来。”

“那个出面作证的专家原本是业界先锋人物,但一个星期前他因为人际交往问题被他的实验室扫地出门了。”布鲁斯回答道,“而我提供了一大笔资金和一个新的实验室帮助他继续他的研究。”布鲁斯没有再说下去,提姆合上电脑,和迪克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地永远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

现在计划进行到了第二步。看起来迪克终于要穿回他的夜翼制服了,但这一步成功的关键其实是达米安。迪克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来说服男孩接受这项任务,作为罗宾,同时也是作为儿子。帮助蝙蝠侠是罗宾义不容辞的责任,也是这个助手英雄所存在最初的理由。而由儿子来保护父亲的名誉是最自然不过的。布鲁斯和达米安相处起来依然有些尴尬——他们还没真正认识彼此就被分开了。重新接受你曾确信已经死去的父亲回到你的生活中,并且一跃成为你在他离去这段时间真正开始尊敬的男人的男朋友,这大概实在有些令人难以接受。

但达米安最终还是答应了。出于“只是想堵住格雷森的嘴,因为我真的需要点安静的私人空间”这样简单的目的,他接受了这个任务。

 

*Dick Grayson和Dick Gayson

 

邀请函上写着婚礼会在六点正式开始,但是现在过了七点,夕阳都已经彻底沉进海湾里,一丝一缕都没剩下,所有人还在甲板上干站着。牧师站在只剩下朦胧影子的花门下,一动不动,像一个圆滚滚的灯罩。

所有的记者和他们的摄像设备都偃旗息鼓,准备打道回府了。前段时间和蝙蝠侠传出绯闻的迪克·格雷森突然宣布了自己的婚讯,同时韦恩家族却拒绝透漏女方的名字,只是把邀请函发到了哥谭每个有头有脸的人手上,还对所有的媒体敞开了大门。所有人都如约而至,在韦恩的豪华游艇上探头探脑,争先恐后地想见识一下今晚的新郎先生,那位著名的格雷森,同时也对神秘的新娘充满了好奇。

作为花童的男孩是迪克的弟弟,韦恩的私生子达米安·韦恩。而布鲁斯·韦恩则充当了证婚人的角色。他站在花门的侧面,新郎的身后,像一座由肌肉,奢侈品和古龙水堆积起的山峰。新郎的笑容越来越暗淡,看起来新娘今晚是不会出现了。

“她不会来了。”布鲁斯·韦恩的声音不大,但是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迪克,她还没准备好,你把她逼得太紧……”

“哦,布鲁斯。”迪克·格雷森沮丧地垂着头。他穿着崭新西装的样子英俊极了,很难想象竟然有人会拒绝这样一个男人,然而他今晚注定得心碎难眠。“这都是我的错……”迪克的声音哽咽起来,他捂住脸,黯然地转身离去。

布鲁斯没有试图阻拦他,但他的脸色看起来糟糕透了。这位哥谭著名的亿万富翁向前一步,深吸了一口气,“非常抱歉,今晚的婚礼恐怕得……”他还没说完,一道黑色的人影便从人群中冲出。那是一个高挑的黑发女人,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装备着装甲和武器带,用一个黑色的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像是传说中的蝙蝠女孩——或者不是。因为她没有披风,也没有滑稽的尖耳朵。

“布鲁斯·韦恩。”蒙面女人用匕首指向布鲁斯,同时手指勾住了腰间手榴弹的拉环,“我说过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尖叫声此起彼伏,人们在甲板上抱头鼠窜。女士们的各色及地晚礼服裙在地上拖来拖去,被男士们的皮鞋一次次碾过。布鲁斯满脸惊恐地向后退去,而格雷森则彻底不见踪影。蒙面女人冷笑起来,声音古怪而尖利。她伸手抓过呆站在一边的达米安,把匕首抵在了男孩的脖子上。

“你是个不知满足的家伙,布鲁斯。”女人俯下身,把嘴唇贴近达米安的脸颊,“这个孩子的母亲是谁?你曾经爱过她吗?她现在身在何处?”她冷哼了一声,继而柔情蜜意地说道,“你是个懦夫。你知道你真心爱着的是谁,你却宁愿伤害他,用其他的一切来填补他留下的空白,却不愿真正给他你的心。”

快门稀稀落落地闪动起来。职业素养让记者们不愿放过这个重磅新闻。布鲁斯空长了一副健美先生的身材,在这种时候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人质遭到挟持,保安只好围住甲板,却不敢再接近一步。蒙面女人推着男孩的后背逼迫他向甲板的边缘走去,而男孩面无表情,眼神呆滞,看起来已经完全吓傻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黑影从二层的栏杆上一跃而下,在空中像回力标一样翻转过来,舒展身体撞向了蒙面女人。匕首掉在了地上,接着被一脚踢开。这样的景象哥谭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了——蓝色条纹在黑暗中贯穿成一条迅疾美妙的闪电,夜翼像是在跳舞一样片刻不停歇地摆动身体,躲避攻击,寻找突破口。蒙面女人赤手空拳的攻击因为恼怒而变得毫无章法,夜翼逐渐占了上风,最终成功地制服了她。

当夜翼把蒙面女人按在地上,绑住双手的时候,人们零零散散地欢呼起来。紧接着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快门爆炸一般的群响和口哨尖叫声回荡在海湾里。这才总算有了点豪华游艇派对的样子。

夜翼抱起达米安,让男孩的脸贴在自己的脖颈里,手法熟练地抚摸着他的后背。男孩立刻非常配合地用双手环住了超级英雄的脖子,缩进了他的怀里。哦——人们张着嘴巴感叹起来,这实在是太可爱了。

布鲁斯·韦恩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噩梦。不过他没有像他以前所做的那样,在灾难到来时立刻动用自己的权利和金钱想办法偷偷逃跑,等着蝙蝠侠来解救其他人,再在事后发表些狗屁演说,顺便给慈善机构假惺惺地捐点钱。

这次他没有离开。他甚至动也没动,似乎双脚在地上扎了根。夜翼抱着达米安走近他,步履轻盈,像是走在钢丝绳上。布鲁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追随着夜翼的脚步,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抗拒。

“嘿。”夜翼笑着轻声问候他,“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很好。”布鲁斯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一些,他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仿佛夜翼的声音勾起了他的某些回忆,“你呢?你很久没出现在哥谭……”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在习惯性地关心对方,布鲁斯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唇又紧抿了起来。

“谢谢你的关心。”夜翼走得更近了,几乎近到让所有人开始尖叫的地步。布鲁斯没有后退,但他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夜翼把怀里的男孩送到了布鲁斯的胸前,而布鲁斯笨手笨脚地接过自己的儿子,轻声地说了谢谢,然后紧闭嘴巴再不发一言。

“知道吗。”夜翼摸了摸达米安的头,“我从没有真正放手。我还是想着你,即使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即使我知道你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可我不会停止爱你。我不能停下,就好像你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

布鲁斯垂着头,似乎决意不去看夜翼此刻的表情。整个甲板上安静极了,牧师在胸口划着十字,其他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屏息聆听,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我想知道你是否有一样的感觉。”夜翼垂下眼睛,手指从男孩头上抽离,滑下,触碰到了布鲁斯的手臂,接着猛地缩了回去,“我蠢透了,我知道。我知道责问你不是明智之举,但我就是想知道你的想法——你是否也会在每个平凡无奇或是精彩绝伦的时刻突然想到我?想到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我们经历过的一切——”

“是的。”布鲁斯突兀地回答道,“你知道我会。”

夜翼微笑起来。他看着他深爱的男人,布鲁斯·韦恩,蝙蝠侠,抚养他长大的男人,给予他一切的男人。布鲁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我根本没办法不想起你。”

一直缩在爸爸怀里的男孩这时把头探了出来。对着一脸傻笑的夜翼和面色温柔的父亲,达米安叫道:“格雷森呢!这是他的婚礼!不是你们的!”

人群哄笑起来,欢呼和喝彩像是烟火一样不断升腾,爆炸——哦,那是真的烟火,豪华游轮上总是会有烟火的。

“我们不会复合。”布鲁斯用不容置疑的语调宣布,然而烟火的呼啸和人群的欢呼把他的声音淹没成了一声转瞬即逝的细哼。

“我们不会。”夜翼承诺道,他微笑着,明白今晚过后所有的魔力都会失效。他依然会代替布鲁斯作为黑暗骑士在哥谭行侠仗义,夜翼会恢复隐匿,韦恩企业的股票大概会大涨,他们得强力地补偿达米安,整个家族都需要处理这次作秀的余波,很可能会需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

他们在五彩的光芒下对视,明白无论经过多久,经历多少磨难和痛苦,他们始终会被钩索和秋千捆绑在一起。即使宇宙翻转,合并,重新开始,即使再没有夜翼,再没有蝙蝠侠,再没有他们共享无数记忆的韦恩庄园,即使时光的黑洞吞噬了他们曾拥有的一切,他们知道他们始终会在一起,分离永远只会是片刻的折磨,永恒的陪伴是他们注定的结局。

因为他们是蝙蝠侠和罗宾,他们是布鲁斯和迪克。

世界上没有什么一直幸福快乐到永远,但他们会努力。

感谢彼此,他们会活得更好。

哦,对了,还要感谢海伦娜的精彩演出,达米安的牺牲精神,芭芭拉的幕后指挥以及提姆和阿尔弗雷德适时点燃的烟火。

夜翼揽住布鲁斯的腰,弹射出钩爪。达米安迫不及待地从布鲁斯怀里跳下来,似乎只想尽快远离他们。海伦娜已经挣脱了他绑的假绳结,无声地混入了人群中。夜翼怀拥着自己的恋人悄无声息地飞入暗夜,阿尔弗雷德远程操控的飞行器正停靠在他们头顶。

“我真不敢相信你们为此预定了四季酒店的豪华包间。”电脑屏幕上,先知半是抱怨半是调笑地冲他们说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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