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绯闻 Gossip, Gothamites! 1-23

事先声明:

本文为Nightwing#56(即下图情节)以及之后的神展开

BruceDick

恶搞向,甜。




 

一:你们是对该死的,异装癖的紧身衣死基佬!

当伯劳鸟戴着刽子手般头罩的手下之一从他的手套里拿出并展开那张信纸的时候,夜翼的眼前闪过了一道微光。这是神的启示,或者是被倒挂了太久以至于脑充血,他依然不得而知。但他确实可信地知道,大事不好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在他的脑海里穿梭。他并不清楚那张信纸里面写的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一定来自芭芭拉。光这一条就足够他头疼的了。他在被绑架到这里之前一直呆在芭布斯那里,这一定是她偷偷塞进他手套里的,她一直似乎有一点迷恋他的手。这简直不能更尴尬。比他那次被那个戴狐狸面具的臭流氓一刀砍了辛辛苦苦留了好几年的辫子还要尴尬。比上次布鲁斯强行入侵他的电脑打断他和芭芭拉的夜聊还要尴尬。想想这个:暧昧对象的小纸条被你的仇人拿去当众大声朗读出来,而你正被捆住脚踝倒吊在天花板上,手绑在身后,所有装备连同靴子都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条裤子来遮羞。这真是尴尬到极点了。

没错,他最近和芭布斯走得很近,自从无主之地之后,他们一直走得挺近。所以他今晚在她那里睡了一觉,吃了她亲手烤的小面包,然后在她的浴室里洗了个澡——黑金丝雀不知怎么的直接走进了浴室里。而芭芭拉正坐在客厅里——他说过什么来着,简直不能更尴尬。还好他用两条毛巾保住了自己上面和下面的小秘密。在穿衣服的时候他能看见被水雾笼罩的镜子里自己模模糊糊的脸,像在俯视一盘热腾腾的茄汁意大利面。更妙的是他一边套上夜翼的制服,一边还能听见客厅里黛娜歇斯底里的狂笑声,好极了。当他走出浴室的时候,他几乎无法直视芭芭拉的脸,只能在打了个招呼之后落荒而逃。他大概非常僵硬地一直看着自己的脚,而且大概还非常蠢地挠了挠头,而且大概还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太紧张了,以至于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制服手套里多了一个小纸条或是什么的。

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恶作剧。也许芭芭拉还在因为今晚他蹑手蹑脚地偷偷吓了她一跳而耿耿于怀,想狠狠报复回来。也许那张纸条上写着他最耻于说出口的秘密,连和他几乎无话不说的多娜都不曾知晓的,连对迪克·格雷森的一切八卦都了如指掌的提姆都从未发掘出的,他还穿着小短裤在夜空中飞来飞去时发生的小插曲。

也许芭芭拉把他曾穿着她的制服假扮蝙蝠女的事情写在了那张纸条上。

这是他们的小秘密。她知道怎么用轻佻的语气让他脸红心跳,手足无措。她就像他从未有过的那个姐姐,总是能找到办法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幼稚又可悲的傻瓜。

芭芭拉能做得出这种事吗?

那是芭芭拉。他咽了口唾沫,感到浑身发冷,同时心脏不断冲撞着与重力相反的方向,像一只囚于笼中的鸟。她能亲手把他打扮成一个女孩,她就能做得出这种事来。

 “我最亲爱的宝贝儿。”那个戴着刽子手面罩的混蛋怪声怪气地念着纸条上的内容,模仿着女人扭扭捏捏的腔调,“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留了这个纸条。”

“停下!”夜翼叫道,他知道自己的脸大概又变成了一盘茄汁意大利面,不过倒挂造成的脑充血应该是最主要的原因。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片大笑里。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很喜欢我们现在这种崭新的亲密。”刽子手继续念到。“这让我开始相信我们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第一次开始期望明天的来临。”

看来他的尊严是势必要在今天被践踏成渣了,夜翼绝望地想。

“给你我所有的爱,B。”

哦,芭芭拉。我也很高兴我们能重新变得亲密起来,真的。我们有多久没有像这样一起好好地度过一个晚上?就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前一样,就像我依然是那个穿着短裤的傻小子,而你是火红头发的蝙蝠女。

但是——不是现在

夜翼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秒种后,这些人渣和疯子便会大笑起来,嘲笑他,羞辱他,从精神上把他摧毁得体无完肤——而他字面意义上已经被剥光得差不多了。伯劳鸟绝不会放过任何伤害他的机会,这个疯子一定会在杀了他之后找到芭芭拉。就在他们和好如初的时候,他却害得他们都陷入了危险之中。尽管这张纸条里并没有多少内容,也没有他所担心的秘密,它却已经泄露了太多讯息,对于一个侦探来说,太多太多的信息……

然而底下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夜翼疑惑地再次睁开双眼,伯劳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中。那个穿着明亮颜色的疯子,他十年前的老相识,目前整个布鲁德海文最有可能干掉夜翼的人,猛地扯住他的头发,把那张纸拍到了他的脸上。他惊疑地绷紧大腿上的肌肉,尽力向后躲去,伯劳鸟举着那张纸条愤恨地咆哮起来。

蝙蝠侠?!*”

什么?夜翼瞪大了眼睛。

“我早该知道!”伯劳鸟怒吼道,“弗莱迪**!我早该知道你和蝙蝠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等等!”夜翼试图辩解,“我不是……”

“我早该知道的——你们是对该死的,异装癖的紧身衣死基佬!

没错,简直是不能再尴尬的尴尬,伙计。

 

*蝙蝠侠(Batman)是B开头,芭芭拉(Barbara)也是B开头。

**迪克和伯劳鸟相识时的化名。

 

二: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布鲁斯。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在混乱中通过摆荡挣脱了锁链,跳进人群和伯劳鸟以及他的手下们缠斗在一起。他夺来了一根短棍,还有一副双节棍,但他们实在太多。伯劳鸟的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接着闪光弹爆炸了,伴随噼啪作响的爆裂声黑金丝雀冲了进来,她拉着他向外跑去。他们顺着下水管道一路狂奔,直到伯劳鸟再次出现,这次他们几乎赢不了……

一切都结束了。他把伯劳鸟变得沉重起来的身体丢进及膝的脏水中。这个家伙几乎再次让他沦为一个杀手。可他没有。黛娜开着关于他化名的玩笑,而他该死的低笑点——他的肋骨断了一半,这劫后余生的欢乐笑声让他痛得几乎晕了过去。

也许他真的晕过去了。因为他所能意识到下一件事是他睁开眼睛,黑暗从他的眼前渐渐散开,芭布斯的脸出现在他的正上方。

“地球呼叫格雷森星球。”芭布斯兴高采烈地摇摇他的前臂,“你可再也不能这么吓我了。”

“嘿……”他虚弱地说,“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芭布斯。”

他们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关于伯劳鸟接来下的归宿。凭借他那一直可以追溯到学前班的违法记录,他大概会被关到地老天荒,黑门屿沉进大海。芭布斯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她抿着嘴唇,探身替他盖好向下滑去的被子。

“啊!”突然间,迪克想起了什么。他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芭布斯吓得跌回了轮椅上,“哦——芭布斯,我很抱歉,你还好吗……”他挣扎着坐起身来,试图扶稳芭芭拉摇晃着后退的轮椅。但女孩粗暴地把他推回了床上,似乎对他的热心帮忙充满抵触。“我不需要帮忙。”芭布斯的手臂交叠在了胸前,这让她看起来有些严厉,“你刚才那声大叫是怎么回事?”。迪克的心脏忽上忽下地乱跳,他把手交叠在一起,“我有事要告诉布鲁斯,你能帮我接通他吗?”

芭布斯绝对生气了,但她绝不会说她生气了,她只是会把通讯耳麦砸在迪克脸上,然后逼他用滚烫的水吞消炎药并少给他一颗止痛药。他知道自己做了蠢事,但他实在是焦虑得顾不上其他。他想到一旦伯劳鸟和他的手下被关进黑门监狱后会发生的事情,他就不由得浑身发毛,头皮紧绷,像是知晓了明天恶魔便会入侵他们的宇宙,世界即将走向末日。他确信这样的情绪如果再多延续几天,他一定会开始焦虑性脱发了,而且血压也会升高,可能还会暴饮暴食。

但布鲁斯处理这种情绪已经有一辈子了,他大概会坦然处之,大概吧。他只能祈祷布鲁斯不会太生气,不会生气到突然出现在窗口,把此时没有反抗能力的他吊起来打。芭布斯大概还会一边看一边鼓掌……

“布鲁斯?”他接通的是韦恩庄园,毕竟现在已经是早上了,“哦,阿福啊。你也早上好!恩!我只是想找一下布鲁斯——他不在吗?不,没有什么急事……他真的不在吗?他是不是在睡觉,让你敷衍所有来找他的人?没有吗?他绝对不会这么对我?真的?恩,哦……”

芭布斯挑起一边的眉毛,带着点怜悯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我傍晚要去蝙蝠洞一趟。”迪克挂掉电话后宣布道,“阿福说那时候布鲁斯就会回来了。”他撑起自己,一只脚迈下床,充满自信地站起身,接着整个人摔了下去。

“哦我的上帝。”芭布斯捂着嘴叫道,轮椅被迪克撞得向后滑了一大截,“迪克·格雷森,你发什么疯!给我滚回床上去!”

四天后,蝙蝠洞。

“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布鲁斯……”迪克低着头,克制住把双手背到身后的欲望。他不是个犯错的孩子。犯错,可能吧,但他早就不是个孩子了。但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他感到血液加速,脸颊发烫,嘴唇发干,他把十根手指交扭在一起,不停地相互捏来捏去。他无法自控地作出这些幼稚的反应,像他还是罗宾的时候一样。负疚感和羞耻让一切变得难以启齿。就像那次他为了向芭芭拉炫耀自己学会的新动作而打碎阿福拿出来清理的古董花瓶,或是那次他偷用布鲁斯的咖啡杯被抓了个正着,或是那次,他不小心用一只橡皮鸭子弄坏了整个大宅的供水系统,让布鲁斯洗澡洗了一半断了水,不得不满身泡沫地坐在马桶上等修水管的工人赶来搞定一切。这让他回忆起一切他在成年前犯下的无伤大雅但是无比尴尬的小错误,他也像是这样焦虑而尴尬,然后他不得不面对布鲁斯。

“我,我……”他的鞋底在光滑的石面上摩擦来摩擦去,“该死,布鲁斯,我该怎么把这种事说出口——总之,那个见鬼的伯劳鸟以为我们是一对,他是个蠢货,所以他进了黑门监狱。这已经是四天前的事情了,我伤得挺重——重点是,哥谭所有的坏蛋现在大概都已经听说了这个谣言……”

他呻吟了一声,抱住了头。

艾斯侧着头,用它黑玻璃珠一般的眼睛看着他。“别管我,艾斯。”迪克嘟囔道,“还有,不用惊慌,蝙蝠洞的居民们,这只是一次预演。”他扬起脸来,装模作样地抬起手,充满威严地向下压了压。

蝙蝠洞顶倒挂着的蝙蝠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吱吱叫声,焦躁地拍打着翅膀,似乎在让他闭嘴。

 

三:你介意被人当成同性恋吗,蝙蝠侠?

他们先后从楼顶跃下。夜翼把手臂收拢,贴紧身体,脚跟也靠在一起,让自己变成一根尖锐无阻的利剑。呼啸而过的风把他的头发向后推去,拍打他额头上裸露的皮肤。蝙蝠侠在他下面不远的地方,巨大披风为了减少阻力而收紧成细长的一条,在下坠的过程中像是火箭的尾焰,笔直地向后喷射出去。

他们默契先后射出勾爪,在最完美的时机,就像他们曾无数次训练的那样,所有的技巧都不必再言说。伸缩绳拉伸到了最低点,接着他们向上飞起,蝙蝠侠的披风展开了,铺天盖地地,笼罩在他的头顶。

夜翼跟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跳上了屋顶平台,他把勾爪收回腰间,一脚压在低矮的护栏上。蝙蝠侠拿出了望远镜。他打量着那张在黑暗中不太清晰的侧脸,发现自己依然无法读出对方的情绪。都怪那对望远镜,他没办法看到布鲁斯的眼睛——他在想什么呢,就算没有望远镜他也看不见布鲁斯的眼睛啊。他分析着蝙蝠侠唯一裸露在外的那小块皮肤和他每一个瞬间的肢体语言,却依然无从得知哥谭的黑暗骑士是否已经知道了那件可怕的事情。他一直很擅长解读布鲁斯——蝙蝠侠。但他不敢太确定。也许他实在顾忌得太多了,他让恐惧和羞耻蒙蔽了自己的洞察力。但是,无论他如何观察,蝙蝠侠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就算黑暗骑士真的知道了什么,他也绝对把一切都隐藏得很好——听起来就像是他会做的事。夜翼焦躁不安地颠着架在护栏上的脚,无法克制地想捻动手指,或者一遍一遍地抓自己的头发。为了克制这种欲望,他开始哼起歌来。一开始只是小声地,但蝙蝠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什么,看起来无比投入忘我且对他的自娱自乐并没有什么意见,于是他渐渐哼得投入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喜欢这首歌。”蝙蝠侠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像是电流一般从夜翼的背上爬过,让他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呛住了。

“我也不知道你竟然会听歌。”夜翼嘟囔道。

蝙蝠侠没有再说话。黑暗骑士下颌的线条微妙地绷紧了一点,下唇也又向下沉了一点。这大概代表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夜翼终于忍不住开始抓自己的头发。他明明才是那个应该感到被冒犯了的。他的歌才刚哼到高潮,最动情的地方,而蝙蝠侠硬生生地在一句歌词的中间打断了他,这简直就像是在一场服装秀中途突然冲上去扯掉了模特的裤子。他赤裸而羞耻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的应该继续哼下去,还是识相地退到一边,不要再丢人现眼。

“阿尔弗雷德说你有事要和我说?”当他开始拔自己的头发时,蝙蝠侠收起了望远镜,转身面向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你这几天总是往蝙蝠洞跑,这很反常。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什么问题的话——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啊?”夜翼发出了一个蠢兮兮的单音,接着他意识到蝙蝠侠是在问他布鲁德海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呃,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支支吾吾,“布鲁德海文很好……没有你想的那种问题……”

“我相信你的能力。”蝙蝠侠看着他,巨大明亮的月亮悬挂在他身后,这是一个哥谭特有的,无比晴朗的冬夜。云层在渐渐蓄积,不久之后可能会有一场雪,但现在依然很晴朗。一抹靛蓝的云从月亮中心横过。夜翼睁大着眼睛,看着他的导师,他曾经的搭档,朋友,最尊敬的人。蝙蝠侠在说完这句话后足足停留了一分钟,接着他向前迈了一步,满月银色的光芒正好从他头顶尖锐的耳朵间穿过,带着无与伦比的质感穿梭在那巨大可怖的黑影之间,割破地面上两个独立并最终交叠的影子,刺在夜翼脚边。

“你这一段时间做得很好。”蝙蝠侠低沉地说,声音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夜翼能听出那声音里之占百分之一的,几乎可以被忽视的,像是被月色冲刷过一般的柔情。“而且,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帮助,我总会知道的。”

夜翼微笑起来。他曾经无比痛恨布鲁斯掌控一切的欲望,他不留丝毫余地的自作主张,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他自己。但此时布鲁斯的宣告听起来却有些甜蜜。“没有什么逃得过你的眼睛,是吗?”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下来,“我猜你肯定知道我几点睡觉?”

“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蝙蝠侠指出道,恢复了冷硬的语调,“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让夜翼的胃打起结来。他的嘴角耷拉下来,又开始拔自己的头发。蝙蝠侠沉默地看着他,似乎笃信自己会得到想要的答案。他好像知道夜翼是个软心肠,受得了拳打脚踢却会在一滴蜜糖面前溃不成军。

他总是对的。他赢了。“你对同性恋有什么看法?”夜翼胆战心惊地问道,“你介意被人当成同性恋吗,蝙蝠侠?”

 

四:夜翼,我们需要谈一谈。

“所以因为在最后关头实在过不去那个坎你还是没敢告诉蝙蝠侠实情于是你只好顺着他的话瞎编了一通换句话说,”沃利吧唧嘴的声音在电话这头也听得一清二楚。迪克猜测着他今天的夜宵是饼干还是薯片,或者是一根超大款士力架,“你向蝙蝠侠出柜了?!”沃利几乎是在咆哮。

“嘘!嘘!”迪克大惊小怪地把头伸出被子外,左右张望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里寂静无声,汽车启动的声音从他那栋破公寓楼外的公园王座街上传来,“我不确定我这里有没有芭芭拉或者布鲁斯的窃听器……”

“哦哦哦!”沃利赞叹道,“那我们为什么不在网上聊呢?你怕你打字没我快?”

“因为我的电脑也可能被他们监视着!”

“酷!”沃利叫了起来,“那写信如何?”

“我……”迪克扶住了额头,他的头发顺着手指盖在了枕头上,“我们能回到原本的话题上吗?记住,小声,非常小声……”

昨晚。

蝙蝠侠纹丝不动地伫立在他面前,男人巨大的黑色轮廓散发着银白的光芒,“同性恋?”黑暗骑士咬文嚼字地念着这个词,拉长了每个音节,夜翼感觉自己的每根头发都竖了起来。“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蝙蝠侠的声音里透出些怀疑,仿佛受到了某种侮辱,“我不认为性取向和人的品行有任何关系。”他的手危险地向腰部抬了抬,有架起到胸口的趋势,仿佛在质问:难道你认为我是恐同人士?

“不不不。”夜翼猛烈地摇起头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你会不会被介意当做同性恋,因为你明显……”你明显是喜欢女人的。夜翼垂下眼睛,对这个话题感到了某种莫名的心烦意乱。他的眼前闪过猫女窈窕火辣的背影,塔利亚隐藏着疯狂的眼睛,毒藤刻意引诱的嘴唇,布鲁斯·韦恩身边围绕的一个又一个的层出不穷的女伴。

糟透了,他想,布鲁斯直得不能再直,他会暴怒的。他会把他打包送回布鲁德海文,勒令他不准再来哥谭,直到绯闻洗清的那一天。而所有人都知道,绯闻永远也没有洗清的那一天。只要有人的地方,八卦就会一直流传下去。

“事实上,我尝试过和男人约会。”蝙蝠侠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地柔和,夜翼的眼睛几乎因此而发酸,“布鲁斯·韦恩这些年尝试过很多东西,但最后他发现还是女人更适合他和他的角色。”

有一瞬间,夜翼觉得他们的距离拉近了,他几乎能感觉到蝙蝠侠的呼吸打在他的额头上。他很少听年长的男人谈起他的生活,除非是万不得已,而现在——现在他觉得他们几乎是在聊天。“哇,这可是新闻。”

“但我不确定我约的那个家伙明白那是一次约会。”蝙蝠侠几乎是在叹息。他话音里的无奈和蝙蝠侠式冷酷可怕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几乎让夜翼憋不住笑起来。“你究竟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蝙蝠侠很快回归了正事,就像他一贯做的那样,“你在为此困扰吗,迪克?难道有人说你是同性恋?”

迪克一下子噎住了。蝙蝠侠的声音里带着点暧昧不清的意味,他分不清那是嘲讽或是同情,或者是欣赏——他只知道蝙蝠侠很可能在心中暗笑,而他却不得不面对这个棘手的问题。

他该怎么回答?对,确实有人说我是同性恋,而且认为我们俩是一对,这个谣言大概已经传遍哥谭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或者,彻彻底底地否认过去,说几句俏皮话,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然后继续失眠,焦虑,胆战心惊?

“呃……”夜翼艰难地开口,“没错,确实有人说我是同性恋……”接下来的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蝙蝠侠专注地看着他,即使是背光,他也能看到那两只白色的护目镜,正对着自己的方向。他突然意识到,以绯闻在哥谭传播的速度,再加上蝙蝠侠的老谋深算,他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老天啊。

伯劳鸟还被关在监狱里,蝙蝠侠可能暂时还没能搞清楚谣言的起源。但作为蝙蝠侠,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他只需要通过传播者找到罪魁祸首,伯劳鸟,然后从他的口中彻底地听一遍来龙去脉,评估出事情的严重性,最终再决定要不要把真正的始作俑者吊起来打。

也许这一切蝙蝠侠已经做过一遍了。非常有可能。

那么蝙蝠侠现在所缺的只是某种绝对可信的证据。因为他不相信那些疯子。他想从他最信任的人这里听到事情的真相——所以蝙蝠侠才会在今晚把他约出来巡逻,所以他才会这么循循善诱地给他做心理辅导师,所以他才会这么温柔可亲地从他嘴里套话——

夜翼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他用手擦了擦额头,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那你是吗?”蝙蝠侠问道。

“什,什么?”夜翼口吃起来,根本不敢抬头看对方。

“你是同性恋吗?”蝙蝠侠一字一句地说,郑重其事。

“我……我当然……”夜翼的手指都在颤抖,他咽了口口水,然后又清了清嗓子。蝙蝠侠还是那样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目光仿佛带着钩子,想从他身体里挖掘出什么来,“我是,我是,我是……”

他不得不把自己最近的表现归咎为另一件事情,以结束这次可怕的问话。“我知道我谈过很多女朋友,但是……但是我有一天早晨醒来,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同性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经彻底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都没有说话。蝙蝠侠似乎把他的表现当做是被逼出柜的羞耻和恐惧,而他明白他只是在因为对着自己最尊敬的人的脸说谎而感到极度羞愧。

因此当一只手突然搭上他肩膀时,他吓得猛地抖了抖。

“所以这就是你的问题?”蝙蝠侠以一种坚硬但安抚的力道按着他的肩膀,就像他父母遇害的那一晚,同样的一双手按在他肩膀上的触觉一样。它在一瞬间让他冷静下来,仿佛一张安全网,截住了他无尽的下坠。黑暗骑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但他完美地用罕见的柔情掩盖住了更多的不信任:“你不需要为此烦心,迪克。”

夜翼挠了挠头,“我知道……”

“你无论如何都是最好的。”蝙蝠侠说,然后转过了身。谈话结束了。

现在。

“等等,等等!”迪克手忙脚乱地把话筒搁下,不顾另一头沃利的大喊大叫,“是夜翼的通话器,你等我几分钟!”

他跳下床,冲进客厅,从沙发靠垫底下翻出了那个不停震动发光的小东西,塞进了耳朵里。

“夜翼上线。”迪克换上夜翼轻快的语调,“天快亮了,有什么事吗?”

“夜翼。”蝙蝠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阴沉地嘶嘶响着,“我们需要谈一谈。”

 

五:我什么时候给你写过情书?

当蝙蝠侠说“我们需要谈一谈。”的时候,他一般是想说“快挪动你的屁股滚到我面前来,我们来商量一下怎么把你损到趴在地上,通话结束。”

当蝙蝠侠的通讯信号单方面断掉的时候,迪克几乎因为沮丧而整个人栽倒在了沙发上。他最近在调查弗莱迪·明恩以及他的犯罪团伙,这已经吸走了他夜间的大部分精力。他还要在白天干满八个小时的菜鸟警察。他几乎没有时间睡觉——如果他能睡着的话。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这趟夜半的蝙蝠洞之旅,或者他干脆放蝙蝠侠鸽子——不不不,蝙蝠侠在上啊,你在想什么,格雷森!还记得你上一次大规模放他鸽子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你被炒鱿鱼了,神奇男孩。

迪克垂头丧气地走向卧室,准备换上他的表演服,然后开着夜行鸟去赴这次不容分说的约会。但当他走进房间的时候,他发现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却似乎不像是他离开时那样阴暗。窗帘暧昧地摆动着,勾勒出变幻莫测的轮廓,让人弄不清后面到底藏着何方神圣。寒意从他的脚底涌起,他吸进一口气,胸腔里微微灼烧起来。

他的窗户被打开了。

有微弱而连续的声音从房间的某处传来。沃利的声音,他没挂断的那通电话。沃利用他的大嗓门在傻乎乎地叫嚷着什么,迪克屏住呼吸,辨认着那被电流模糊了的细小的声音。沃利似乎说的是:“哈喽?有人在吗?迪克?我听到你的呼吸声了……”

呼吸声?

迪克猛地打开了了灯。一个黑影正站在他的床边,举着他的电话听筒,放在离他那对尖耳朵大概一英寸的地方,似乎对电话那端的人有些嫌弃。

被白色护目镜遮住的双眼正对着他的方向,在灯打开之后也纹丝未动,让人觉得似乎那双眼睛从最开始就在这样注视着他。

“搞什么……”迪克几乎向后跳了出去,“蝙蝠侠?!?!

“我们需要谈一谈。”蝙蝠侠的嘴唇几乎没动,这句话就飘散在了逐渐变得冰冷的空气中。我们需要谈一谈。听起来和刚才通话器里的那句无论是语音语调还是每个词之间的停顿都完全一样,好像有个不知名的人碰到了回放键。

“搞什么鬼!!!”沃利的惨叫从电话那头传来,“蝙蝠侠!!!

伴随着嘟嘟的声音,电话挂断了。

“我以为我们会在你那里谈。”迪克把手臂交叠在胸口,“没预料到你的大驾光临,请原谅我只穿着我的内裤。”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抱歉的意味,这大概可以算作是迪克·格雷森特有的应激机制——在最措手不及的关头能说出最欠揍的俏皮话来——这可是罗宾的必修课。

“我正好在附近。”蝙蝠侠言简意赅地答道。把电话话筒放回了主机上。窗帘猛地膨胀起来,几乎碰到了黑暗骑士向后垂下的披风。迪克抱紧了手臂,意识到蝙蝠侠在用通话器呼叫他的时候大概就在他的窗外。而他却选择了用通话器来提醒他,而不是直接敲敲他的窗户,然后飞进来,像彼得·潘那样。

不,迪克皱起了眉,蝙蝠侠并不是想提醒他,而是想把他引开——这样他就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房间,然后——

“所以。”蝙蝠侠打破了沉默,“是你的男朋友?”

迪克猛地愣住了,接着才意识到蝙蝠侠是在指沃利。他疯狂地摇起头来,一连说了十个“不!”

蝙蝠侠的表情毫无变化,但他的肢体动作里透露出满满的怀疑,“你在被子里和他打电话。”接着他眯起眼睛,额头上的纹路变多了些,声音从喉咙底部干巴巴地翻上来,“半裸的。”

“因为我们是最好的哥们儿!”迪克伸出一条手臂来,直直地,理直气壮地指向蝙蝠侠,“你偷窥我的隐私!”

“你没拉窗帘。”蝙蝠侠反驳道。但我在窗户上装了报警器啊,敢说说你把它们怎么样了吗。迪克翻了个白眼。他必须得说,每当布鲁斯这样无理取闹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年长些的。

一阵冷风从打开的窗户里吹进来,迪克打了个哆嗦,把手臂收了回来,护住光裸的胸部。蝙蝠侠没有丝毫帮他把窗户关上的意思。也许他就是喜欢看别人冻得瑟瑟发抖,在他面前缩成可怜一团——这会让这个控制狂觉得极有成就感。

“你用通话器把我引开只为偷听我电话的另一头是谁。真是棒极了。”迪克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拉上了窗户,“还有什么爆炸性新闻需要我知道的吗?”

“是的。”蝙蝠侠回过头,用毫无起伏的,刻板严肃的强调说,“我什么时候给你写过情书?”

迪克差点一头撞死在窗户玻璃上。

 

六:我和夜翼?有趣。

蝙蝠侠在他书房里那台卡得随时要寿终正寝的台式电脑上敲敲打打了一会儿,调出了面罩里内置摄像头捕捉到的影像。黑暗骑士弓下腰,向前翻动滚轮,调出了三天前的记录,然后一直按动快进。夜视模式下朦胧的影像飞快地划过,接着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银行招牌。蝙蝠侠的第一视角从招牌下掠过,经过被砸碎的玻璃门滑进了银行内部的黑暗里。叫喊声和枪支开火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警铃声不断响起,枪口处不断爆发出的火光短暂地映亮整个空间,在镜头上留下一帧一帧的惨白。“你们的老板是谁!”蝙蝠侠怒吼道,揪着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劫匪的领子。

那个男人的脸在夜视镜里看来泛着绿光,毫无生气,但他眼睛里的疯狂依然清晰可辨。他的瞳孔涣散,嘴唇青紫,似乎得了重病。

“毒藤。”迪克小声地说。他站在蝙蝠侠的身边,战战兢兢又充满疑问地继续看着录像。蝙蝠侠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自己说对了。

毒藤从黑暗里袅袅婷婷地走来,双手仿佛撑在实物上一般向下成掌,“他们的老板是我。”她说,眯起眼睛,怒火冲天又风情万种。蝙蝠侠用一次干净利落的出拳让自己面前的男人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接着扑向毒藤。她灵巧地向后翻去,俯身拽起自己的某个手下,把手指横在他软软倾向一边的脖子前,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你再上前一步,他就死定了。”毒藤得意洋洋地高声叫道,“你还记得我身体里有多少种毒素吧,帅哥。把袋子递过来。”

蝙蝠侠的视角在片刻之后向下倾斜了一下,他捡起了地上那个巨大的黑色口袋。他俯视下去,里面装满了刚从金库里取出的现金。

“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艾斯利?”蝙蝠侠的声音质问道。

“我的植物正在死去!”毒藤尖叫道,似乎被戳中了某根神经。她站起身,头发散乱在肩头,“这里不适合他们生长!地震毁坏了整片区域的生态结构,我必须给他们温室,湿度控制器,还有充足的微量元素——这些都需要钱!把那袋子给我!”

蝙蝠侠没有动,“你可以寻求帮助,艾斯利,而不是……”

毒藤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你不会懂。”她指着蝙蝠侠,“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们正在一点一点死去——他们是我的孩子!你当然不会懂——”毒藤激动地向前走了一步,就是这个动作让她暴露出了破绽,“——你是个该死的同性恋!”

蝙蝠侠投出的蝙蝠镖击中了毒藤的下巴,她向后倒去,被身后昏迷不醒的打手绊得重重摔倒在地上。镜头腾空向上浮起,在经历了一个宛如过山车般的圆弧后平稳地降落在她身边,蝙蝠侠驾轻就熟地用绳子捆住了她的手臂和腿。

“你们男人都一样。”毒藤疯疯癫癫地咒骂起来,散落的红发鲜艳丰茂,在地上一缕一缕蜿蜒,如同某种毒性猛烈的植物,“你们只考虑自己。傲慢,自大,物质,被下半身控制的低级生物——把自己的欢愉和享受凌驾于自然法则之上……”

屏幕上蝙蝠侠依然沉默不语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而迪克被毒藤激烈的反同言论吓得胆战心惊,不时侧过眼偷看身边站着的当事人一眼。最终蝙蝠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毒藤,“我是同性恋?”他的语气绝对是带着疑问的,迪克敢确信这一点,但他那粗哑低沉的蝙蝠侠嗓音让语气模糊起来,几乎变成了一句供认不讳的自白。迪克掩住了脸。

“你让我恶心。你和那个总是跟在你旁边的漂亮男孩。”毒藤的声音里充满轻蔑,“夜鸟?蓝翼?还是什么的……”

“夜翼?”蝙蝠侠几乎是饶有兴趣地提示道。

“对,就是他。”毒藤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接着冷笑起来,用下巴指向身边自己昏迷的手下,“要不是从那些家伙嘴里听说,我还真不相信你会——”她的眼神微微迷离起来,“难怪你总是那么冷漠,难以接近,即使是我也……”

她说得颇为动情,而蝙蝠侠似乎完全没有在听。“我和夜翼?”蝙蝠侠自言自语道,声音低沉到几乎被警铃声完全盖住。但录像忠诚地还原了一切。迪克感到自己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仿佛被蝙蝠侠猛地扇了一耳光一般。他的心脏也像是回到了青春期那样在胸膛里活蹦乱跳。一只小鸟在他胃里扑扇翅膀。他偷看着蝙蝠侠,却发现黑暗骑士依然安稳如山地站着,裸露在外的下半张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鸣叫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画面随着蝙蝠侠一起后退了一步,接着腾飞而起,“有趣。”蝙蝠侠轻声说,似乎这是一个新的谜题,或是一条极具价值的线索。他的声音逸散在了夜风里,却无比清晰地传到了此刻静立在房间中的人耳中。

 

七:你给夜翼写的情书,足足有两个企鹅人那么长。

迪克双手叉着腰,看着蝙蝠侠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刚才你看到的是三天前的录像。”他说明道,“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了,从毒藤的话里我们能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想留给迪克足够的思考时间——迪克实在不知该对此作何表示。他早就不是那个初学者了,他们的关系很早之前就已经不再是长辈和孩子,导师和学生,但布鲁斯总是会在相处的时候无意识地重复当年的老习惯,仿佛这是他的本能反应。

“哥谭的地下世界和街头似乎在传播我们两个的绯闻。”蝙蝠侠总结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但我知道绯闻有来有因,于是那天我找到了你,想看看你是不是遇到了相同的问题。我知道你最近在为某些事情心烦。”

就是昨晚。迪克想,果然和他猜测得一样,蝙蝠侠对这件事知道了些大概,所以把他约出来试探他的口风,而不是真的因为想和他聊天——蝙蝠侠做事总有他自己的目的,无论这目的多么荒诞,过程多么毫无干系,他所做的每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迪克叹了口气,他早就过了对此而感到心烦和委屈的年纪。他不是一个工具,也不是一个供操控的人偶。他希望得到平等尊重的对待。布鲁斯知道这一点,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习惯了这样应对一切人,一切事。

“在和你谈过之后,我觉得绯闻的突现大概是因为你最近出柜了。”蝙蝠侠扭过头来,视线停留在迪克额头上,这让迪克意识到布鲁斯对于提起这个问题也非常尴尬,“虽然我并没有听说你出柜的消息。我们一向比较……”布鲁斯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亲近。”他最后决定用这个词,“所以,我们之间被传些东西也不奇怪。”黑暗骑士继续说道,“我决定不再在意,直到发生了这件事。”他倾身按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上继续开始播放画面,这次是今晚的录像,就在几个小时之前。

这次的画面直击重点,光线依然很昏暗,口技师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手上套着只脏兮兮的袜子。迪克皱了皱眉,想到那很可能和他夺取黑门监狱时见到的是同一只,口技师是个非常恋旧的人。

“古(不)要过来!”袜子张合着,发出滑稽的扁扁的尖叫声,“滚开,贱(蝙)蝠怪!*”

“威斯克。”蝙蝠侠冷静地劝说道,向他伸出手,“让我帮你。”

口技师手上的袜子颤抖起来,阴沉地耷拉着,不知是因为愤怒或是紧张。口技师看起来却害怕到了极点,他尖叫着,“不要伤害我,蝙蝠侠!我只是想找到疤面人先生,而袜袜一直逼我……”

“我哪里挤(逼)你了。”袜袜转动了半圈,用它那不算是脸的“脸”面对着口技师,嘶嘶地咒骂道,“没用的东西,没有那个破木偶就活不下去……”口技师依然在往后退,再往后几步他就会从这栋大楼的楼顶摔下去。蝙蝠侠没有再向前逼迫,而是向后退了一步,“威斯克,脱掉那只袜子。”他命令道,“你现在的姿势很危险。”

口技师呜咽起来,把套着袜子的手举得远远的,似乎那是什么可怕的,遭诅咒的东西。“不要听他的鬼话。”袜袜威胁道,“你知道那件披风和可怕的紧身衣底下是个满嘴甜言蜜语的混蛋。你只能信任我,阿诺德!快逃!”

“威斯克!”蝙蝠侠警告地低吼,“不要再向后退了!”

“袜袜先生说,说得对。”口技师侧着身看向蝙蝠侠,充满了不信任,“维克托·萨斯说他在黑门监狱里遇到的狱友曾经亲眼看,看到你给夜翼写的情书,足足有两个企鹅人那么长。”

——如果不是因为时机不对,迪克差点笑出声。他咬着嘴唇,逼迫自己严肃起来,蝙蝠侠是很认真地在和他分享资讯——

“没错。”袜袜尖声附和道,“里面尽是些下流话!真不害臊!伪君子!”

迪克叹了口气。他能通过接下来口技师惊恐的表情猜到那时蝙蝠侠的表情变得有多可怕。好在现在的蝙蝠侠看起来还算冷静——

“不,不是我!”口技师疯狂地摇着头,“刚才那些话是袜袜先生说的!”

蝙蝠侠再次按了一下暂停,画面定格在了口技师挥舞着袜袜先生,几乎戳到镜头上的那一瞬间。

“呃……”迪克不知所措地发出了一个单音。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情书的存在。”蝙蝠侠冷静地述说道,“我很惊讶,你可以猜到。所以我去拜访了几个老朋友。”

迪克顺从地点点头,像是个乖学生一般看着蝙蝠侠继续鼓捣起他的破电脑来。他知道当蝙蝠侠说他拜访了几个老朋友的时候,他是指自己去了一趟阿克汉姆。

 

*口技师在替人偶说话时没办法发出B这个音。                     

 

八:这个位置,以前总是你在坐的。

蝙蝠侠又调出一段图像。小丑在铁门后面狂笑着,一只红色的眼睛从探视窗里往外看。“竟然是那个小子。”小丑喘着气,憋不住又在句子中间爆发出一阵狂笑,“我早该想到的,小蝙蝠——你爱他!我早该看出来——他们总是杀不完,一个接一个的,而你爱他!

……

“你什么时候给我写封情书?”哈莉仰着脸,眨眨眼睛,她鼓鼓的脸颊看起来很天真。接着她却咬牙切齿起来,眼睛睁得极大,面目狰狞,硬生生毁掉了那副可爱的表情,“好让我狠狠拒绝你,为我的J先生报仇!”

……

“是伯劳鸟!伯劳鸟说的!”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萨斯举起双手投降,他身上的伤疤都似乎暗淡了下来,“他说他看到了你写给夜翼的情书!他是上个星期被夜翼抓进黑门监狱的!然后就转走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

蝙蝠侠关掉了显示器,好像在表示自己想说的已经说完了。该轮到你了,迪克。

迪克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事已至此他已经不得不面对现实:蝙蝠侠全知道了。

蝙蝠侠甚至还没有回过头来,他就很干脆地开口认错道:“对不起。”他挠着头,痛苦万分地小声说,“我不该瞒着你……”

接着他乖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当然省去了差点被黛娜看光的部分。

蝙蝠侠沉默地背对着他,让他不知所措起来。“布鲁斯……”他嗫嚅道,“我真的很抱歉,我没能纠正他,但我必须保护芭芭拉……”

“道歉是无意义的。”蝙蝠侠冷冷地说,几乎把迪克的心脏吓得跳出来。有一秒迪克感到了绝望,他几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最害怕的一切:为了避免绯闻愈演愈,布鲁斯再也不许他在自己身边出现。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黑色的,巨大的,孤寂的背影,他的英雄,他最尊敬的人,越走越远……“我们必须马上行动,在谣言变得更糟糕之前。”蝙蝠侠转过身,打断了他悲戚的思绪,“首先,我们必须去一趟GCPD。”

当夜翼换好制服,和蝙蝠侠比肩跃入夜空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他满心欢喜,这是自然。蝙蝠侠没有疏远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好事。他知道布鲁斯一定是生气了,但他不仅没有把他那一向可怕的阴沉的怒火发泄到任何东西上,甚至还要求他继续陪伴在自己身边,直到解决这个问题为止。这不像是他知道的布鲁斯。布鲁斯总是对自己要求太严格,连带着对其他人也过分严格起来,造成一种吹毛求疵的效果来。即使不是任何人的错,他也必须把所有后果压在自己身上,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他要求所有人都服从命令,做到完美,完成任务,否则就是失败。

他真希望布鲁斯能不要这么勉强自己,或是任何人。但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布鲁斯,他无法真正责备布鲁斯的决定,他是最没有资格指责布鲁斯的人,就像海伦娜说的那样。他的纵容滋长了布鲁斯的控制欲,布鲁斯有时候会用很糟糕的方式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他却不真正想挣脱出来。他渴望被需要,他渴望能够帮助布鲁斯,尽管布鲁斯所给他的也许并不是他想要的。

夜翼闭上眼睛,感受着冰冷的风捶打在四肢的感觉。他跟在蝙蝠侠身后奔跑着,跟随着那披风的轨迹驾轻就熟地跳进停靠在不起眼小巷中的蝙蝠车里,副驾驶座上,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他系上安全带,侧过头,看着熟练启动引擎的蝙蝠侠。在他当罗宾的第一天,就是这个人,用同样的表情和姿势,载着他出发,开始他们的第一次神奇冒险。这个副驾驶他实在坐了太久。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这个转过头就能看到彼此的角度,手臂和肩膀之间只隔着薄薄的一层空气,似乎随时都会亲昵地撞在一起。他们两个,只有他们两个,在被世界上最先进的系统保护的封闭空间,安全,自由,亲密,一个可以肆意说话,可以彼此注视而不被打扰的地方。

接着他想起布鲁斯不在哥谭,自己带班蝙蝠侠的那段时间。提姆有自己的车,他们很少有机会同乘一辆车——蝙蝠侠罗宾的传统都到哪里去了!他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蝙蝠侠咳嗽了一声。夜翼抬起头,发现蝙蝠侠正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你还好吧?”蝙蝠侠挪开了视线。

“很好。”夜翼回答,克制不住地微笑起来,“我只是想起我好久没坐在这里了。”

蝙蝠侠没有接话。接着迪克对着他们经过的布鲁德海文的每一条街道都评头论足起来。蝙蝠侠安静地聆听着,或许他并没有在听,但他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也许他只是习惯了。也有可能他放空了大脑,什么也没听见。不管怎么样,夜翼还是欢欢喜喜地一路说了下去,一直说到蝙蝠车最终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哥谭警局的门口。

蝙蝠侠并没有打开车门,而是在静止的机器里坐了几秒。“这个位置。”他让人摸不着头脑地开口,声音像一台古董留声机一般沙哑遥远,暗金色的声波流淌进时间的缝隙里,“以前总是你在坐的。”

夜翼愣了几秒。接着他转过头,看向蝙蝠侠,柔和地笑起来。

“这些年我也很想你,伙计。”

 

九: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可它是GCPD的证物!

这不像是他记忆里的哥谭。也许他真的离开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这个城市在每一种夜空下会展现出的不同的风情。即将熄灭的晨星在天幕上遥远地闪烁,蓝紫色的烟云笼罩着低空,空气闻起来是煤,烟和腐烂的味道。城市的灯火如同即将烧尽的蜡烛般暗淡,天际泛着白光,由远及近地横扫过来,让一切都显得像是被漂白过般苍白。从顶楼潜入。好主意。夜翼朝着蝙蝠侠比了一个拇指。他们轻手轻脚地穿过那片空地,蝙蝠信号灯关闭着,哥谭警局的楼顶平台因此显得格外黑暗,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黑暗是他们极佳的掩护。夜翼回过头,静静地站了几秒。哥谭看上去平静极了。或许是因为夜晚即将结束,连罪犯也都上床去和软软的枕头享受黎明前的最后一点温存。

当他回过头的时候,蝙蝠侠已经撬开了连通楼梯的门锁。“集中注意力,夜翼。”他站在窄小的,黑漆漆的,洞开的门前,警告道,仿佛他们站在星际大战的要塞之上,而不是一个地方警察局的小破门前,“你必须把守住这个关卡。”

“我想和你一起下去。”夜翼轻声反抗,话音里赤裸裸地表达着:可笑,你简直是无理取闹。“拜托,这是警察局,不会有人来暗算我们——”

“不。”蝙蝠侠还没等他说完,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两个人更容易被发现。”

“两个人的效率更高。”夜翼争辩道,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无奈地摊开着,“而且,我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偷走证物。我是有个警徽的警察,如果你能允许我来和GCPD协商的话,我们完全可以用正规手段把东西拿到手。”

蝙蝠侠没有再回答他。黑暗骑士甩开披风向后退去,楼梯间的黑暗吞噬了他,不留一丝痕迹。夜翼向前几步,走到楼梯口向下看去,黑暗中似乎空无一物,又像是充满了某种翻涌的液体,他的视网膜适应着昏暗的光线,星星点点不存在的光斑在眼前闪烁。

“嘿!”他压低了声音叫道,“你甚至不知道那封信长什么样子!”

没有人回答他。

蝙蝠侠掐准了他不会违背命令。他总是这么肆无忌惮地滥用他们之间的默契。夜翼会没事的。夜翼会照顾好他自己。夜翼已经长大了,他不会想回来的。他的导师总是对他充满信心。说不准这是一种盲目的信任,或只是一种自我催眠。布鲁斯总是相信他想相信的事情。在面对他们两个的关系时他自我得几乎傲慢,但那却又是一种自我毁灭式的傲慢。因此他们总是搞砸。因此他们总是会吵起来,会伤害对方。因为布鲁斯把一切建立在不对等之上。他认为迪克会按照他的想法做,因此他选择强迫对方改变自己,或者选择牺牲自己来迁就对方。他的选择总是那么暴力。迪克讨厌这种压迫式的情感交流。每次他想谈谈,布鲁斯却总能圆滑地避开。他暂时地被感动了,他们暂时地和好了。但问题依然在那里,永恒不变。

他们需要彼此,却总是推开彼此。

在潜入楼顶的过程中布鲁斯向他解释了他们之所以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警察局的理由。他们必须销毁掉芭芭拉写给迪克的那封信。在GCPD关押了伯劳鸟之后,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成为了证物,包括他从夜翼那里拿走的那封信。至少萨斯是这么告诉蝙蝠侠的。

没有人看过那封信,除了伯劳鸟。如果一直都没有第二个人见到那封信,谣言便会渐渐不攻自破。因此他们必须确保这一点。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那封信是芭芭拉写的。

如果戈登看到了那封信,他会意识到这是自己女儿的笔迹。他会开始调查这封信的来历——然后便大事不妙了。他们都还记得上次先知的信息暴露,被Blockbuster派人追杀的惨况。无论如何,这件事不能再重演一次。

他们必须保护芭芭拉。这是他们的首要任务。

夜翼在天台上晃悠了三圈,蝙蝠侠却还是没有回来。就说应该带上他的,蝙蝠侠那该死的顽固。并且他绝不会认错,因为他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后来他干脆坐到了蝙蝠信号灯上。他一直想这么做来着。信号灯的触感和他想象的一样,坚硬冰冷光滑,他把腿抬起,手臂也举高,暗想着如果这个时候打开灯,天空中会不会出现一个巨大的屁股。

大概不会,他的屁股可没有那个蝙蝠标志大。

当一个黑影猛地冲出楼梯道的时候,夜翼正整个人趴在蝙蝠信号灯上,试图把那个蝙蝠标志整个盖住。他的姿势一定怪异极了,因为蝙蝠侠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接着那个黑色的影子从他头顶飞过,把他提了起来。

“撤退。”蝙蝠侠命令道。

“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夜翼懒洋洋地问道。他现在毫无危机感,而且一心只想回到他温暖的床上,赶在上班前来上两个小时的高效睡眠。这不仅是因为他们现在在警察局,哥谭安全程度仅次于蝙蝠洞的地方,而且还因为他正被蝙蝠侠提在手里。

“站住!不许动!”又一个人影贴着墙从楼梯间里冲了出来。强烈的光束在地面上扫来扫去,那人举着手电筒,像是举着一把枪。接着蝙蝠信号灯被打开了,伴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吉姆·戈登出现在灯光下。强光给他的轮廓打上一层虚边。

“你让人发现了?”夜翼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怎么搞的!还不如让我去偷——”

“我没有偷东西。”蝙蝠侠坚定地打断了他。夜翼在面具背后翻了个白眼。戈登扶了扶眼镜,似乎被自己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蝙蝠侠?”前任警察局长压着声音惊呼道,“那个偷证物的黑影是你?”

蝙蝠侠和夜翼非常尴尬地站在天台的另一边,紧挨着彼此。蝙蝠侠的手还拽着夜翼背后的布料,尽管他已经把他放下来了。

“我可以解释。”蝙蝠侠干巴巴地说。夜翼很想转身就逃,他想知道蝙蝠侠为什么不干脆转身飞走好了,像是他之前经常对戈登做的那样。但蝙蝠侠的手还扯着他的紧身衣,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不像是你。”戈登摸着下巴,“你以前都是一走了之的,从来没有什么解释。”接着他看了一眼夜翼,目光在蝙蝠侠消失在夜翼背后的手臂上停留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睁大了眼睛,“年轻真好。”他尴尬地咳嗽着,话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调笑。

“不不不不不。”夜翼猛烈地摆起手来,“我的天,别说这种话!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知道这东西对你们来说大概很重要。”戈登抬起手,夜翼这才发现他的手中握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他写给你的情书,是吧?我听手下的人说了——你们的绯闻现在在哥谭可是铺天盖地啊。”

蝙蝠侠的手收紧了,夜翼痛苦地哼了一声。这就是蝙蝠侠不立刻逃走的原因——他们需要的东西还在戈登的手里。

“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真的。毕竟我也年轻过。”戈登挥了挥手中的纸,“但这是GCPD的证物!”

 

十:明明是你们俩的事情,为什么让布鲁斯·韦恩出钱?

现在他们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如果他们现在离开,放弃这次行动,那戈登很有可能会看到那封信,从而让芭芭拉的秘密身份有被暴露的危险。就算戈登没有看那封信,它的威力也不会减弱分毫。它就像个定时炸弹。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知道它被保存在哪里。各种各样的人都会用尽办法来偷走它,报社记者,赏金猎人,罪犯。这是传说中蝙蝠侠写给夜翼的情书,一个娱乐性的标志物,一道通向蝙蝠侠的捷径。这封信证实他是一个凡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庸俗感情的男人,可以击垮的正常人,而不是传说中的怪物。不管这封信是否是蝙蝠侠所写,只要这封信真的存在。那个可怖的,不可触碰的传奇便会被打上粗制滥造的桃色泡泡,逐渐堕落成恶俗的一部分。

所有人都会想得到这封信。

而蝙蝠侠绝不能再一次偷走它。因为一旦它被偷走,又没有罪犯或者小报或者地下拍卖行流出消息说信在他们那里,戈登自然就会知道这次又是蝙蝠侠干的。GCPD将不得不宣布证物丢失,而小偷是蝙蝠侠。最好的结果是所有人对此一笑置之,最坏的结果是人们开始叫他小偷,心怀不轨的人争相假造蝙蝠侠的情书,借此调笑他,或是赚些不义之财。这些都远比直接丢失信件更严重。

蝙蝠侠会成为一个玩笑。

夜翼深吸了一口气,“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他向前走了一步,蝙蝠侠扯着他后背衣料的手放开了。他向戈登伸出手,“我想把它要回来。”

戈登叹了口气。“我也很想给你。但我现在已经不是警察局长了。而且这是伯劳鸟被捕时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你知道我不能……”

“吉姆。”蝙蝠侠突然开口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戈登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夜翼也惊讶地回过头。“你知道这封信已经带来了多大的混乱。你也知道如果不好好处理它,事情会变得有多棘手。”蝙蝠侠沉稳地解释道,目不斜视,看上去非常可靠。戈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前任警察局长再次叹了口气,“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建议你说服阿金斯局长,向外界公开宣布这封信不存在。”蝙蝠侠回答道,“与此同时,我会帮你联系布鲁斯·韦恩,他会出资替GCPD建立最顶尖的安保系统。这封信会被安全地保护起来,存放在世界上最先进的保险库里,连同其它重要的危险物证一起。GCPD会有全部的调取权。”

夜翼深吸了口气,意识到蝙蝠侠早已想好了对策,这是他的后备计划之一。

蝙蝠侠和他该死的棒透了的后备计划。

夜翼微笑起来。他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每当这种时刻,他会跳起来,仰望着蝙蝠侠,原地转着圈大叫着“哇,真有你的!不愧是蝙蝠侠!”

他甚至开始怀疑在下面蝙蝠侠是刻意让戈登发现自己的——十有八九是这样的。他需要戈登知道这一切,他需要戈登来做决定,他需要戈登重新出马,把局面控制住——这才是他的计划。

“你简直不可理喻。”夜翼小声对蝙蝠侠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整个计划?你是不是早就策划好了?”

蝙蝠侠没有回答。但他看上去很享受这种做天台上最聪明的那个人的感觉。他大概不是在刻意耍酷吧?他是吗?夜翼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问题。”在片刻的思索之后,戈登回答,“只要你们觉得没问题。我觉得这是个好解决途径——该死,你总是有办法。”他赞赏地呼出一口气。

“还有件事。”夜翼急忙补充道,“你不可以看那封信的内容。答应我们。”

戈登似乎被逗笑了。“我干嘛要看?”他抿起嘴,耸耸肩,“我才不关心你们的八卦呢。”

夜翼知道这是一个承诺。戈登是蝙蝠侠最信任的人,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蝙蝠侠朝着戈登点了点头,取出了勾爪发射器,夜翼也向着平台边缘倒退。“祝你们幸福。”戈登突兀地说,接着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在说些什么。他是蝙蝠侠。”

“谢谢,吉姆。”夜翼微笑着向他挥了挥手,“但我们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蒙我了,小子。他看上去简直对你着了迷——而你更糟。”前任警察局长似乎在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我早该猜到你们的关系——罗宾。是你,对吧。最早的那个。”

夜翼抿起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回过头,想寻求蝙蝠侠的帮助,却发现那家伙已经消失了。

“他早跑了。”戈登微笑起来,一丝不苟的轮廓一瞬间温柔起来。金色的晨光从地平线升起,由下而上地点亮天空。夜翼不知所措地愣了一秒,接着才急忙取出发射器,向平台边缘跑去。

“我只是想不明白。”戈登在他背后说道,“明明是你们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布鲁斯·韦恩出钱?”

 

十一:滚去玩蝙蝠侠的棒子吧!

当夜翼用一个漂亮的空中转体两周半稳稳落进那辆破卡车积雪的车厢里时,他的本意绝不是去恐吓那些无家可归的街头孩子。他特意选择了一个花哨又滑稽的动作,选择了落在他们面前而不是背后,因为他觉得孩子们会喜欢——毕竟在他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他可爱死这些动作了。他并没有接触过很多街头流浪儿,但……但杰森曾经也很喜欢。没错。虽然每当他那样悄无声息又华丽地在杰森面前登场,第二任罗宾总会大骂起来,暴躁地给他起各种难听的昵称,但男孩的脸上流露出的无疑是羡慕和赞赏的神色。

他维持着重心下沉的蹲姿,借着不断上涨的自信充满希冀地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你们不会正巧认识一个叫做莎拉的小……”

孩子们一哄而散,留下一蓬被脚步扬起的雪,溅在了他的身上。

显然,他不该用单一样本来估算整体。菜鸟级错误,迪克。

超人就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夜翼叹了口气。那个蓝大个一出现,孩子们就会涌向他。他明明和超人一样友善,正义,身材健美,却被叫做睡衣狂魔或者变态——是因为紧身衣吗?但超人也穿紧身衣啊?

他向前几个翻转,踩着墙壁落在了带头狂奔的那个孩子面前,并用一只手流畅地接下一根劈来的木棍。

“嘿,你这木棍耍得不错。”他借着还没完全冷却的灿烂微笑向那个满脸戒备的小男孩套近乎,“就是在速度和准确度上还可以再下点功夫。”

“走开!”小男孩怒气冲冲地叫道,双手都抓在木棍上使力,“放开我的棍子!”

男孩听起来只有全然的愤怒,不仅没有被他的友善打动,甚至连正常的惧怕也没有。也许有色厉内荏的成分?夜翼仔细地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来。

他搞不定小孩子。

小孩子总是能搞定他。

“哎呀哎呀。”夜翼没松开手,努力维系着自己作为超级英雄的尊严,但他的表情已经渐渐垮下去,“不需要这么生……”

“变态!”后面跟上来的男孩女孩冲他刺耳地叫道,“睡衣狂魔!”

又来了。

“死基佬!”

“娘娘腔!”

“滚去玩蝙蝠侠的棍子吧!”

很好,这是压垮大蓝鸟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翼落荒而逃。

当他为了莎拉的事情联系提姆的时候,精通电脑的现任罗宾问他为什么不联系芭芭拉。于是他只好支支吾吾地说起小丑的事,他没有办法面对芭芭拉,他是个谎话满篇的伪君子,他是个杀人凶手。他苦笑着揭开那道伤疤,把它赤裸裸地展现在自己面前,用一种惨痛的方式几乎是带哀求地暗示提姆不要继续追究下去。“但你总得和家人在一起。”男孩小声嘀咕,“今晚是平安夜。”

对于提姆来说这一切总是很容易。他有爸爸,有破坏者黏在身边,有蝙蝠侠作为导师,有夜翼作为兄长。他很年轻,他总能击败随之而来的问题。他不必担心,因为他只需要在无数选择中挣扎,服从,而不需要真正地作出选择。当你是罗宾的时候,一切都是为你铺设好的。你只用奋勇地向前,踏上每一块跳板,跟上蝙蝠侠的脚步。

但男孩总会长大。

作为一个成年人,一个脱下小男孩款短裤的男人,总会在某一天,某一个醒来的清晨,某一顿午餐的时候,拧开水龙头,或是踏进电梯里——总会有那一个时刻,你会发现,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你当初最惧怕的模样。

最终所有人都会成为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惊恐,绝望,或是麻木,任何东西在滚滚向前碾动的轮子之前都于事无补。事实总是超前一步,无论如何追悔,如何自怨自艾,它只会越来越远,望尘莫及。

而他最终被怒火和恐惧占据,失去了控制,成为了一个杀人犯。他因为自己亲手造成的死亡而暗自雀跃,毫无愧意。他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因此他将自己封闭起来,和熟知自己的那个世界隔绝起来。他强迫自己活在布鲁德海文的世界里,作为迪克·格雷森,作为格雷森警官,而不是作为夜翼——那个差点杀了小丑的夜翼。他拒绝所有关爱,把自己所有的脆弱冷冻进坚硬的冰壳里,再推进结冻的港口。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他知道。和布鲁斯·韦恩完全相反,迪克·格雷森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总是选择逃避,然后遗忘,然后卷土重来。而不是迎头硬上,头破血流。没错,他大部分时候都是个硬汉,是个英雄。但他从不擅长解决自己的问题。他对自己一筹莫展,对布鲁斯一筹莫展,对女孩子一筹莫展,于是他便逃了。他是一只长着金鱼脑子的鸵鸟,回忆周期过头便傻呵呵地把头从沙子里拔出来,抖抖脖子,一切都仿佛不曾发生。

他知道自己很可悲。他还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老毛病。所有人都知道格雷森总能从任何打击中恢复过来。所以没有人担心他。他会好的。他会照顾好自己。我们继续前进,他会赶上来。

这不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

 

十二:作为你的绯闻男友我连来看你一眼都不行吗?

“你总该……”在解决了莎拉的事情后,提姆为难地选择着措辞,“你至少不该躲着蝙……咳,你知道的。他是你的,恩,男朋友。而且我想他圣诞节也没什么别的安排……”

哦,所以就连提姆也认为他和蝙蝠侠在一起了。他们看起来真的那么像是一对?或者说这只是罗宾的玩笑?他分辨不出,也懒得纠结。

“是啊,他怎么会有安排。”迪克低落地打断对方,干巴巴地开着玩笑,“他又不是圣诞老人。”

布鲁斯怎么会没有安排?有无数的晚宴和舞会在等他。还有他的披风事业。就算哥谭风平浪静,布鲁斯·韦恩的圣诞也和迪克·格雷森无关。他是整个哥谭的布鲁斯·韦恩。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做谁的家人,谁的朋友,去过一个正常的圣诞夜。

他哼哼唧唧地打发了提姆,然后穿上夜翼的制服,去布鲁德海文的街头扫荡了一番。一切都很顺利,当他换上便服,往公寓走的时候他想道,也许哥谭也像是她的姐妹一样安稳,那样的话布鲁斯……

新的楼管和居民们围在一起,说是要办一个派对。莎拉抱着她从圣诞精灵夜翼那里得到的莎拉娃娃,绕着她的老爸转来转去。他摸摸小女孩的头,走进了欣喜雀跃的居民之中,楼管向所有人讲着他今天是怎样遇到一个穿蓝条纹紧身衣的怪人,搞定了所有来找麻烦的黑帮混混,还指引他找到了工作。这是一个平静又温暖的夜晚。他们喝了啤酒,但是迪克没有,他说他等会儿要开车——这当然只是个老借口。他不喜欢喝酒。他不喜欢醉醺醺的感觉。

罗伊总是对他的生活方式有话可说。一个从未酗过酒的家伙的自我强迫式戒酒。看看这些年里蝙蝠侠都把什么传染给他了。

“当然了,你今晚得回哥谭吧?”住在楼上的老约翰推了推眼镜,“上次那个来看你的男人就住在哥谭吧?他是你的什么人?你上次遮遮掩掩的没肯明说,迪基小子,要知道,虽然我一把年纪了,我可不是个顽固的老古董。不然我怎么会在那种年代穿上制服做超级英雄?”老约翰朝他眨了眨眼睛,“相信我,我对你们年轻人的事情看得很开。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男人喜欢老太太,女人喜欢大猩猩——你可以把你们的事情告诉我……”

迪克差点被披萨噎住。

他最终真的开车去了哥谭。

今夜的明月大桥上只有寥寥无几的车,和平日的挤挤攘攘大相径庭。迪克保持着车速,打开了收音机。无数老歌在调频变换的时候一一切过,主持人用被欢乐渲染的声音说着每一年都会来一次的老生常谈——“说说你记忆里最棒的那个圣诞夜?”

他记忆里最棒的那个圣诞夜阿福做了蛋酒,而他和布鲁斯一起看了生活是美好的。当然,中途他们被某些和蝙蝠有关的事情打断了。但他们最终还是借来录像带,坐在一起看完了它。这也是唯一一个他和布鲁斯一起度过的圣诞节。

他始终记得那晚暖暖的炉火,捧在手里的蛋酒,窗外持续不断的雪和深色寒冷的天空。他偷瞥布鲁斯被放映机反光映亮的侧脸,深蓝色的双眼深陷于坚硬的眉骨之下,莹亮的瞳孔中倒映着光影交错闪烁,再往下是一只微微上扬的嘴角。

面对着车窗外寒冷呼啸而过的风和不断扑打在玻璃上的雪,他调高了车载空调的温度,却依然在那干燥的暖风下颤抖起来。

圣诞前夜,夜翼——不,迪克格雷森,在韦恩大宅的门前站了很久。当他走过时,门廊的顶端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他站在那里,直到感应灯又一盏接一盏灭去。他一动不动地,在一片白色的冻结中唯一一条被扫得干干净净的小道的尽头,面对一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能一直站了下去。

韦恩大宅的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一扇依然亮着光。暖色的光溢出窗口,被盘旋落下的雪花承载着向更远处涌去。

迪克垂着头,缩紧脖子,用围巾把脸裹起来,再把手臂抱在胸前,试图保持住一点热度。但他还是变得越来越冷了。他的脚边卷起薄薄一层雪,顺着他的鞋子堆积起来,轻软疏松,越来越多。这让他觉得自己在变成一尊雕像。

“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当他快要在冷得能冻掉下巴的寒风里睡着的时候,他面前的大门被猛地拉开了,“我以为以你的耐性你最多能一动不动地站十分钟。”

布鲁斯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一手撑着门,另一只手颇带恐吓意味地叉在腰间。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一会儿。

“咚咚咚。”迪克用冻僵了的手敲了敲一扇挡在布鲁斯胸前的,看不见的门,“韦恩先生,你在吗?”

而布鲁斯面对他的玩笑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你来干什么?”亿万富翁上下打量着他,几乎是恶狠狠地问道。他的身体挡住了从屋内射出的光线,如同一座山丘在他身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

“我就是顺道……”

布鲁斯打断了他,“提姆说你的精神状态很差,你知道你不该在这种时候出门。”

“作为你的绯闻男友我连来看你一眼都不行吗?”迪克委屈地吸了一下鼻子,“好冷,你还让不让我进去了。”

 

十三:我想你了。

“阿福身体不舒服,我让他早点上床睡了。”当他走上楼梯的时候,布鲁斯在下面说道。迪克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上走去。布鲁斯把手抄在裤子口袋里,深沉地站在门厅的花枝型吊灯下面,没有跟上他的意思。越往大宅深处走越暖和,水汽也很充足。这让迪克裸露在外的皮肤渐渐感受到一种湿润的刺痛。他在风雪里冻了太久,血液不循环——他突然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冻伤而脱皮——那样他就得学卡珊德拉一样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我们都没想到会有人来。”布鲁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几乎是在埋怨。紧接着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他局促地摸了一下鼻子。

“我不会待太久的。”迪克倚在扶栏上,重心放在左半边身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布鲁斯,一只脚在地毯上画着圈,“你为什么不上来?”

“我刚才在下面。”布鲁斯回答。迪克知道他的意思是说刚才他在蝙蝠洞里。“我以为你也要去那里。”

“今天不。”迪克轻笑起来,“今天是圣诞夜,布鲁斯,你没看到阿福在墙上挂的槲寄生吗?”

布鲁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闪亮的水晶花枝在那片蓝色里投下光点,如同朝阳在海水里透出虹光,层层叠叠。他的头发是松散的,堆在额头上。他的衣角松散地塞在裤子里,脚上穿着的是一双毛茸茸的拖鞋。大概是巴西丝绸或者什么东西做的,但它穿在布鲁斯的脚上,看上去便像是某种小动物正抱住他的脚踝,盘踞在那里。

“你穿成这样在下面干什么?”迪克轻佻地问道,试图掩盖自己的尴尬,“那里可没有暖气。”

“例行检查。”布鲁斯回答道,“然后我在监控镜头里看到你站在门口。”

迪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他意识到布鲁斯应该,大概,正准备去蝙蝠洞逛一圈然后上床睡觉。毕竟现在已经是半夜了,而且明天早晨大概还有些仪式需要布鲁斯·韦恩参加……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那里,直到布鲁斯终于打破了僵局,“你是为了小丑的事情——”

“哦,不不不。”迪克摆摆手,“我不是为了这个——”

布鲁斯干脆地打断了他,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这是我的错。我应该在那里——”

“什么!?这怎么是你的——”迪克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语言无法表达出他瞬时被激发的情绪,他哽住了,然后在栏杆外摊开手,做出了一个代表你真是不可理喻的动作。

“每当我徘徊在良知和冲动的边缘,你总会在那里。你总是能抓住我。”布鲁斯继续说道,迪克的鼻子在他说“总是”这个词的时候猛地酸了一下。他不知道布鲁斯说的是“你们”,还是“你”。但他不认为这能造成多大的区别。“而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没有人在你身——”

“布鲁斯!”迪克叫道,像是布鲁斯让他脱下罗宾制服滚蛋的时候一样愤怒,像是他得知杰森被小丑杀了而布鲁斯却没有任何行动的时候一样愤怒,像是发现布鲁斯的脊椎被贝恩折断却不愿联系自己,而让尚保罗接管披风时一样愤怒。但他内心里的某个声音在悄声地说,你不是那么的生气,你甚至并不在生气。你只是懵了。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生气是最简单的选项。于是他虚张声势地大叫起来,“见鬼!这是我的问题,你可别想连这个也揽到自己身上!”

“你说得没错。”布鲁斯平静地点点头,似乎完全没有被他的恼怒所影响,又或者他看到了迪克泛红的眼眶,知道真正困扰他的是什么。“这是你的问题。”布鲁斯向着他的方向走去,“只有你自己能解决。但我还是欠你一个道歉。”

迪克站直了身子,低着头,冲布鲁斯挥开一只手,像是在心烦意乱又心怀畏惧地驱赶一只蜜蜂,“你什么也不欠我!”

“我很抱歉。我没能及时赶到。”布鲁斯仰着头,用话语中平和无波的抚慰冲刷着他,“这的确是你的问题。但我想让你知道,迪克,你不必独自应对。”

布鲁斯总是这样。迪克咬紧了牙。他总是为不相关的事情道歉,而对自己那些糟糕的决定毫无悔意。他独断地决定每个人该承担的责任,再把最大的那份划给自己,仿佛所有的重担只是妈妈买来的糖果,而他是个专横自私的兄长。

有一个瞬间,迪克几乎想大吼大叫起来,让布鲁斯滚开。但他的舌头和上颚撞击了几次,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是布鲁斯的家,该滚出去的是他。布鲁斯站在阶梯顶端,离他只有几步之遥。迪克趴在栏杆上,低着头,希望刚才的对话从不曾发生。

“我为你骄傲。”布鲁斯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你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这比永不犯错更可贵。”

布鲁斯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他的袖子上带着雪水融化的潮湿,布鲁斯的手大概被沾湿了。所以当男人的手碰到他的脸时,才会擦出一片凉飕飕的水渍。

也许是被圣诞夜的气氛感染了,布鲁斯竟然在安慰他,同时用行动和语言。这在平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小丑还在阿克汉姆疯人院里,活得好好的。”布鲁斯的手从他脸颊上落下,再次覆盖住了他的手臂,接着停在那里不动了,“如果阿尔弗雷德在这里,他会告诉你不要再为了已成定数的,或是未曾发生的东西烦恼。”

“我知道。”迪克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我真的……我不是为这个而来的,布鲁斯,真的。”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不是通过电波,不是看着色彩失真的屏幕,而是看着你,听着你说。仅此而已。

“我想你了。”迪克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今晚好想你,好想韦恩庄园,好想阿尔弗雷德……而且,而且没有人和我一起过圣诞夜。”

 

十四:从今天开始,你的男朋友不再是蝙蝠侠,而是布鲁斯·韦恩。

有些话如果说出口的话便会太过矫情。比如对布鲁斯·韦恩说:我想你了。

迪克在自己的句子还没结束的时候便开始后悔不迭。他的脸烫得像刚烤好的吐司,几乎滋滋冒烟。而他竟然希望这是因为冻伤而不是因为害臊。他并不是个畏惧说出自己感情的人,相反,迪克·格雷森是一个非常善于表达自己情绪的人。他可以无数次毫不退缩地告诉布鲁斯自己有多爱他,多么尊敬他,或是对他有多么失望。然而此时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显得非常怪异。或许怪异的并不是他,而是布鲁斯。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从布鲁斯这里得到安慰。布鲁斯是很多东西。如果他是一艘出发远航的船,那布鲁斯便是一根航标。布鲁斯是他的锚。布鲁斯是他的港湾。他习惯了布鲁斯的命令,他的拒绝,他的指责。他习惯于帮助布鲁斯,在他需要自己的时候回来,陪伴在他身边。他习惯了布鲁斯的寡言少语,他偶尔莫名其妙的爆发,以及争吵之后几句简单却足够有效的坦诚。他习惯了剑拔弩张和自说自话。他习惯了掩埋不满和疲惫。他习惯了布鲁斯笨拙的表达方式,习惯了从对方的行动里解读出东西来。他习惯了那双暗地里注视的眼睛,那个时不时以各种身份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家伙,知道那是布鲁斯关心人的方式。布鲁斯给予他的东西总是无声无息,有时候倒像是他自作多情。他早就不再抱怨了。

他今晚来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汲取安慰。他想要的只是陪伴。布鲁斯从来不需要说什么,他只要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就足够了。布鲁斯却给了他超出预期的东西——太多东西。

他习惯于做一个质问者。他习惯于逼出布鲁斯的坦诚。当布鲁斯成为热烈而主动的那一方时,他简直吓得要命。

事实就是,在无所畏惧的夜翼背后的是一个腼腆又笨拙的迪克·格雷森。他可以炽烈地去爱,但他总害怕迈出关键性的一步。

迪克·格雷森是一个习惯于被动的家伙。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轻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同样的一只手曾经在他即将坠下高楼的时候抓住他的脚踝,在他调皮干坏事的时候提起他的披风,或是狠狠揍在他的脸上。从他心底深处某个地方突然涌起了一种冲动,一个声音催促他伸出手,抓住那只手,紧紧地抓住,然后再也不放开。

“我知道。”布鲁斯的手从他手臂上挪开了,握住了他旁边的扶栏。迪克的心因此塌了一块。我知道。而不是我也想你。他不自然地抬起手,遮住手臂上刚刚布鲁斯停留的位置。“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和你说。”

“哦?”迪克转过身来,后背靠在栏杆上。布鲁斯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如果他向前一步,他们便会撞在一起。于是迪克只好尽量向后仰着身子。

“我想谈谈我们的绯闻。”布鲁斯一本正经地说,另一只手也握上了扶栏。现在他们的姿势有点诡异。因为迪克整个上半身都依靠着半人高的扶栏向后仰,他看上去比布鲁斯矮了一大截。而布鲁斯的两只手撑在他身体的两边,低着头,看上去就像是……

迪克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瞥了一眼布鲁斯身后墙壁上挂着的槲寄生。

“今天哥谭晚间新闻采访了几位市民,询问他们对于蝙蝠侠和夜翼的恋爱关系有什么看法。”布鲁斯维持着这个把人圈在手臂里的姿势,看上去没有一丝不自在,就像是坐在扶手椅里喝咖啡看报纸一般悠然自得。迪克睁大了眼睛,面对布鲁斯不断迫近的脸不知所措地游移着视线,不知道自己是该闭上眼睛,还是好好地听布鲁斯说话。“这不是第一次了。”布鲁斯叹了口气,“这样类似的报道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愈演愈烈。可能是因为我们最近一段时间经常被看到一起行动。”

“布鲁德海文也……”迪克喃喃地回话,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我们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布鲁斯坚定地说,好像他们面对的是一只外星巨怪,或是一个电脑病毒,“我不认为绯闻会在短时间内自动消失。我们必须采取行动,转移视线,或是澄清真相——”

迪克举起了双手,布鲁斯贴得太紧,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而布鲁斯善解人意地又向前了进了一小步,迪克的手顺利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的男朋友不再是蝙蝠侠。”布鲁斯宣布,“而是布鲁斯·韦恩。”

他知道布鲁斯为什么要用这种姿势把他牢牢地圈起来了。

布鲁斯怕他会一脚踹在他脸上,然后逃之夭夭。

 

十五:你的品位实在太糟,脱下来之后我就把它们扔了。

当你醒来时发现大名鼎鼎的布鲁斯·韦恩正睡在你的旁边,你该怎么办?尖叫,傻笑或是给他一个早安吻?

相信他,这不是他此刻的真实想法。这只是他昨天读到的八卦小报的标题。

迪克在床上滚了两圈,终于滚到了床边。他对着自己腿上耷拉着的陌生睡裤愣了几秒钟,接着坦然地把脚套进拖鞋里,打了个哈欠。布鲁斯的床大得荒唐——除非他每晚都和五个人同床共枕,否则他实在想象不出为何有人会需要这么大的一张床。拜托,如果爬到床的另一边需要这么大力气,那还不如直接睡在地上。

布鲁斯还在睡。他的睡姿像是只四脚朝天的猫科动物,松散而充满压迫性地舒展着四肢,即使是这样,他也只是占据了大约四分之一个床——他说什么来着,这床大到荒唐。迪克坐在床边,一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思考着自己为何会从布鲁斯的床上醒来。

哦,哦!像是阳光穿过窗帘未合拢的细缝照进房间一般,回忆涌入他的脑海。他想起了布鲁德海文到哥谭那段寒冷孤独的旅程,布鲁斯蛮不讲理的道歉,他们靠得太近,布鲁斯的手臂把他固定在那里——有人把窗帘猛地拉开了,他想起了一切。

当他站起身的时候,他的睡裤滑了下去,一直掉到了脚踝。尴尬极了。迪克低头看着自己的光裸的大腿和花哨的蝙蝠内裤,心脏砰砰直跳。他提着裤子羞赧而缓慢地回过头,做好了迎上一双意味深长的蓝眼睛的准备——布鲁斯面朝上打着小呼噜,睡得人事不知。

迪克不甘心地绕着床转了两圈,甚至低下头去偷偷听布鲁斯的心跳——不是装睡,他的确是睡死过去了。迪克叹了口气,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挑起,他蹲在布鲁斯的旁边,提着睡裤傻笑了一分钟,然后才一蹦一跳地跑出房间,去找自己的裤子去了。

昨晚他和布鲁斯在槲寄生下对峙了很久,才确信对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虽然布鲁斯开玩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让人毛骨悚然的了。但这一次,他是认真的,这反而更可怕。

“我们必须要终结夜翼和蝙蝠侠的绯闻。”他记得布鲁斯这样正气凛然地宣布,“以一种高效低损的方式。”

那就是,公开宣告布鲁斯·韦恩和夜翼的恋情,以此来消灭关于蝙蝠侠和夜翼的谣言。这是唯一科学合理的解决方法——布鲁斯信誓旦旦地如此解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夜翼收到了一封情书,署名是B。伯劳鸟先入为主地断言那是蝙蝠侠的缩写,因此才引发了这次风波。在流言的影响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那个B指代的就是蝙蝠侠——但如果有一个B先生或女士站出来,宣称那封信其实来自自己,而夜翼也表示认可的话——蝙蝠侠和夜翼的绯闻就再也站不住脚了。

他们决不能把芭芭拉扯进这件事里来。那么他们足够信任的,名字开头为B的人除了布鲁斯·韦恩之外,就只有女猎手*了。

哦,对了,蝙蝠侠不信任女猎手,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于是,只剩下布鲁斯了。

其实仔细想想,这是个不错的计划。真的。不仅能够让这条绯闻风头大减——拜托,布鲁斯·韦恩泡个男孩,就算是个超级英雄男孩,也实在算不上什么新闻。哥谭的花花公子私生活混乱无比,身边换人的频率高得堪比时尚杂志换封面女郎,这都是有目共睹的。他们最终需要做的只是在某个合适的场合,让布鲁斯公开地把夜翼甩了就行——这场闹剧就可以由这个爆发性的娱乐事件彻底画上句号。而且,这个计划还在某种程度上再次撇清了布鲁斯和蝙蝠侠的关系,并再次用牺牲布鲁斯·韦恩名声的方式维护了蝙蝠侠的神秘性不可冒犯。就像布鲁斯以前的那些计划一样。

他们在达成共识后立刻转移阵地来到了书房的炉火前,细致地讨论起该如何公开恋情,又该如何壮烈地分手。他躺在沙发上,布鲁斯坐在他旁边,把他挤得几乎陷进靠背里。他把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丢到了炉火前烘烤,布鲁斯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发丝间,向后梳去。迪克带着一点点莫名的失落附和着布鲁斯的计划,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了必须和蝙蝠侠撇清关系而失落,还是为了终将被布鲁斯甩掉的命运而失落。一点钟的钟声突兀地响起又仓皇地结束。迪克觉得自己大概就是这个时候睡着的。沙发太软,炉火太暖,布鲁斯的声音太低沉磁性,而他实在是太累了。

当然,他不能指望布鲁斯在阿尔弗雷德已经上床休息的情况下整理出一个客房或者是打扫一下他的老房间来让他住——但布鲁斯也依然亲切体贴地没有直接把他丢在沙发上不闻不问,而是把他搬到了自己的卧室,允许他分享了那张大到荒唐的床。

布鲁斯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换上了睡裤。布鲁斯自己的睡裤。尽管这条睡裤对他来说宽松到让他在睡觉的时候全程露着大半个屁股。

迪克在书房里翻来翻去也没有找到自己的衣服。他带着满腔困惑跑回了主卧室,布鲁斯还在睡,他实在不忍心叫醒他——今天是圣诞节,让他睡吧。迪克又跑到了洗衣房,但在那里他也没有找到自己的衣服。

他找遍了整个大宅,甚至从大宅阴暗的小角落里找出了一些布鲁斯藏起来的,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衣服。

难道布鲁斯把他的衣服扔了?迪克百思不得其解。接着他猛然意识到,既然是布鲁斯帮他脱的裤子,那么他的蝙蝠内裤早就已经被看光了。

他呼出一口气,趴在洗衣机上傻笑起来。

后来他发现自己的屁股上贴着一张字条。

你的衣服都湿透了,怕你感冒,我帮你脱了。

字条的正面写着这样一行字。是布鲁斯的笔迹。迪克满怀希望地翻到字条的背面。

你的品位实在太糟,脱下来之后我就把它们扔了。——B

他有时候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了解布鲁斯。

 

*Helena Bertinelli

 

十六:我觉得我可能要哭鼻子了……

当阿尔弗雷德推开厨房的拉门时,迪克正在搅拌鸡蛋。咖啡沸腾着冲进玻璃壶里,让整个房间里充满醇厚焦苦的香气。他娴熟地把鸡蛋壳向后一丢,正好丢进了垃圾桶里。阿尔弗雷德走过去,把咖啡壶从咖啡机里取了出来,迪克抱着碗继续用打蛋器搅拌鸡蛋,带着某种不知名的雀跃对着管家说了声早上好。然后是“圣诞快乐!阿尔弗雷德!

“你也是,年轻的主人。”英国人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我并没有任何不欢迎您的意思,理查德少爷。但我的确很想知道您为何在圣诞节的早晨出现在厨房里,还没有穿裤子?”

迪克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来,交叉着光裸的双腿,“我找不到我的裤子。”他小声地回答道,“而且我不是穿了围裙嘛。”

“您只穿了内裤和围裙,少爷。”管家的目光从安然垂下的眼皮底下锐利射出,迪克不安地摆弄着围裙的下摆。

“布鲁斯把我的衣服都扔了……而我房间里的旧衣服都太小,布鲁斯的衣服又太大。”迪克摊了摊手,“这没什么大不了,我们都是家人,对吧。”

阿尔弗雷德的视线从他的胸口滑到他的大腿,然后皱起了眉。迪克不安地把手臂抱在胸口,挡住了围裙上的超人标志。

管家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么说,布鲁斯老爷和您讨论过他的计划了。”他斟酌着措辞,“我实在没有办法劝他改变心意。那真是个……疯狂的计划。我很担心你们会……”

“唉,阿尔弗雷德!”迪克满脸笑容地打断了管家,“你就别操心啦。”他大大咧咧地把盛着鸡蛋液的碗推到一边,上前一步,紧紧地把高瘦的老人抱进了怀里。“今天是圣诞节。”他热情地拍打着管家的后背和手臂,“你总该给自己放个假!今天我来做饭!”

当他松开手臂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看上去像是被一只巨象碾压过一般痛苦。他礼貌地把手按在迪克光裸的肩膀上,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把他推到了一米之外的地方。管家满脸凝重地整理着自己的礼服,嘴角和眼角都微微抽搐着,“恩……我一定会给您找到合身的衣服的,少爷。”他保证道,“您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开,还有,千万不要出门。”

迪克当然不会走开。他要给布鲁斯煎鸡蛋,还要用牛奶煮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美味麦片粥。冰箱里的水果已经被他规划成了一份大号沙拉。午餐的话他想出去吃,如果能叫上芭芭拉或者提姆就更好了。但他们大概都要陪伴自己的家人——只有他和布鲁斯是那两个除了彼此外真正无依无靠的家伙。还好他们还有阿尔弗雷德。老管家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完全不像是生病的样子。或许管家昨晚只是在找借口让布鲁斯早点休息。他的脚步依然像记忆里一样轻盈沉稳,带着军旅严苛的印记和戏剧演员卓越的风骨。迪克抖动着平底锅让鸡蛋翻了一面,轻声地哼起歌来。

他不知道布鲁斯在他身后站了多久。一分钟?或是整首歌的时间?当他回过头,把煎好的鸡蛋抛进浅底托盘里时,他差点被身后站着的男人吓得扔掉锅铲。布鲁斯饶有兴趣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锅铲,似乎觉得很新鲜。这可不是一个经常能在布鲁斯·韦恩脸上看到的表情。

迪克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被捏扁的惊叫声。

布鲁斯喜欢吓人。尽管他自己绝不会承认。但他就是喜欢偷偷溜到别人的身后或者头顶,然后堂而皇之地出场,心满意足地用一张扑克脸面对别人惊恐万状的样子。

“我不知道你会自己做饭。”布鲁斯似乎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因为他促狭地皱起眉,语气里有属于花花公子布鲁斯的轻浮,“早知如此,我就让你住在庄园里,然后让阿尔弗雷德少干点活。”

“你付我工资的话我可以考虑。”迪克眯起眼睛回应道,“你和阿尔弗雷德不在的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带着提米也把家里打理得很好,就是有点缺钱。”

布鲁斯微笑起来,不知是在赞赏他,或是赞赏他的回答。“钱不是问题。”

迪克敢肯定布鲁斯今天的心情非常好。当然大部分人都会在圣诞假期的时候心情愉快,但布鲁斯显然并不在大部分人的行列中。他永远都是沉默寡言的,无法放松的那个人。只有在非常偶尔的机会里,他才会睡得不省人事,在醒来时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不是冷笑,或是假笑,而是一个真诚的,由眼神牵动的表情。就像是今天一样。

迪克实在不明白布鲁斯在为什么高兴。他把锅铲从右手抛到左手,再从左手抛到右手。

“你跟我来。”布鲁斯向后退了一步,示意道,“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哦,现在布鲁斯给他的不仅仅是疑惑了,还有鸡皮疙瘩。迪克不安地摸摸自己光裸的手臂,“阿尔弗雷德让我别走开,而且我还在热牛奶……”

“就一会儿。”布鲁斯用哄骗的口吻劝他。迪克审视着布鲁斯的表情,依然是一张毫无破绽的扑克脸,嘴角原本一息尚存的笑意也因为他过久的犹豫不决而消失了,一点一点向下沉去。他又坚持着和布鲁斯对视了几秒钟,深蓝色的漩涡撞击着他,从平稳的海潮中涌现,破开表面冰晶般光滑的面缘,压迫性十足地拉扯着他,让他向深渊沉去。

迪克的肩膀塌了下去,“好吧好吧。”他嘟囔着,放下锅铲,跟着布鲁斯向外走去。

走到回廊上昨天他们交谈的那个位置时,布鲁斯停下了脚步。迪克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他们旁边墙壁上悬挂的槲寄生。布鲁斯不满地轻咳了一声,迪克这才慌张地收回视线,嘴里装模作样地赞叹起今天的天气来——

布鲁斯掏出了一个小盒子。一个绒布表面的,拱形盖子的小盒子。

迪克有一瞬间感到自己被雷劈中了,或是被一群蝙蝠撞在了心口上。他的手指颤抖起来,在围裙上抹来抹去,“布鲁斯……”他呢喃道,不知道该不该接过那个东西。

“给你的。”布鲁斯严肃地抓过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把盒子放在了他的掌心。

在用自己不中用的手指打开盒子的那一刹那,迪克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盒子里仿佛闪过万丈光芒,又似乎空无一物。他深呼吸一口,睁大眼睛向里面看去——深蓝色的绒布上放着一把钥匙。

“韦恩企业最新款摩托艇。”布鲁斯解释道,“这样你可以走水路来蝙蝠洞,再也不会堵车了。”

迪克的鼻子酸了起来。他抬起眼睛看着布鲁斯,那把钥匙躺在他手心的盒子里。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失落,还是如释重负。这一个月来布鲁斯的所有表现全部在他脑海里铺陈开来。他意识到他们的感情在这十几年里慢慢积淀,爆发,演化,碰撞,最终复合成了一种崭新的又毫不突兀的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他们头顶挂着的槲寄生,然后猛地用闲着的那只手把布鲁斯推到了墙壁上。

布鲁斯低下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的表情并不是惊讶,或是恼火。迪克分辨不出那是什么,释然,还是期待,甚至是鼓励——但他知道,如果他再不有所行动,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吻了上去。

“不,不不不。”他按着布鲁斯的肩膀,在亲吻的间隙轻声恳求,“别睁开眼睛,布鲁斯,别看着我。我觉得我可能要哭鼻子了……。”

布鲁斯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狠狠一拳揍在他脸上。年长的男人只是环住他的腰,然后近乎温柔地回应了他的吻。

他觉得他大概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哭鼻子了。

可他却止不住地微笑起来。

 

十七:他可不是你女朋友的老爸。

“布鲁斯老爷,理查德少爷。”当阿尔弗雷德带着十足刻意的咳嗽声从不远处响起时,布鲁斯正一手抱着迪克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好让他骑在自己身上从上向下地继续那个吻。

迪克吓得猛地松开了抱紧布鲁斯脖子的手,布鲁斯却没有放手,而是慢慢降低了手臂,让他像一只考拉一样滑了下去。

“我替理查德少爷拿来了衣服。”阿尔弗雷德的视线在他们紧贴的身体部分上滑过,继而淡定地挪开了。

“我已经替他准备了衣服。”布鲁斯无比淡然地对阿尔弗雷德吩咐道,“他不需要这些。”

迪克看着阿尔弗雷德臂弯里托着的旧衣服,不知道该出声忤逆布鲁斯,还是该乖乖地顺其自然。管家捧着的那堆衣服最上面的是一件带超人标志的T恤。同样款式的T恤他见提姆穿过好几次,这大概是每个罗宾都有的东西。T恤下面比较厚重的两件是他大学时候穿过的棒球外套和运动裤。它们看起来又暖和又舒适,带着点让人安心的陈旧。迪克不安地动了动肩膀,几乎忍不住想伸手拿过它们的冲动。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真希望您能在我把理查德少爷的房间翻个底朝天之前告诉我这点,我为了找这几件衣服差点把手伸进了一个蜘蛛窝。”

“对不起,阿尔弗雷德。”布鲁斯听起来很有诚意,“听起来很糟糕。”

管家温和地点点头,双眼里的谴责和谦和的表情竟然毫无冲突,“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去清理那个蜘蛛窝了。”他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好像上面黏着什么脏东西,“这么大的雪,而且是圣诞节,我想驱虫公司不会管我们的。”

“让我……”来帮你打扫吧。迪克满含愧疚地开口,但他只说了两个词,布鲁斯就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突然收紧了手臂。他猝不及防地撞上布鲁斯的胸口,接着,放在他腰间的手在那里光裸的皮肤上划了一下,手指不轻不重地敲打着,又痒又舒服。“呃……”瞬间的分神让迪克错失了良机,再次开口时已经完全找不回刚才想说的那几个词,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管家把衣服折了折,向回走去。

“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布鲁斯的手指还在他的腰肉上戳来戳去,“不过,你要先去我的房间里,换上衣服。”

迪克不情不愿地低着头。去房间里换上布鲁斯给他准备的衣服?布鲁斯竟然会为他准备衣服?而他一点也不为此感到高兴?他的脑海里开始回放一段他宁愿自己永远不要再记起的画面——

“我们就不能扮成小红帽和大灰狼吗!”他跺着脚,而布鲁斯几乎是如沐春风地笑着,从身后拿出一件波旁王朝风格的及地长裙,“我们需要些更优雅的东西。”布鲁斯宣布,把那条可怕的裙子放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我们要扮成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

“路易十六是个怕老婆的妻奴。”迪克带着点陈年累月的气恼小声说。

“什么?”布鲁斯疑惑地问道。

“我说,你给我准备了什么衣服啊。”迪克搪塞着,“你知道我不喜欢你那些高档西服,穿着浑身难受……”

“不是你想的那样。”布鲁斯打断了他,“我指的是你的夜翼制服。我的卧室里一直有一件,我就知道会派上用场的。”

短短的一句话里蕴含了太多信息。就在迪克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时,布鲁斯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一直很欣赏阿尔弗雷德改造的这款夜翼制服。不仅充满你的个人元素,而且穿上之后独具美感,还很突显身材。”他的口气非常客观诚恳,仿佛在评价一件时装周上的设计师名作。

哦上帝啊。迪克觉得自己的脸如同火烧一般烫得发疼。布鲁斯是在夸阿尔弗雷德还是在夸他?还有,布鲁斯怎么会有一件夜翼的制服?难道是他哪次来这里之后换下的?布鲁斯把他换下的制服放在自己的卧室里?多久了?他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他怎么会粗心到把制服丢在——等等。

“你上次扮成火柴马龙去布鲁德海文的时候,我丢了一件制服。”迪克恼火地睁大了眼睛,“我以为我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我捡到的。”布鲁斯面不改色地辩白。

不远处,阿尔弗雷德的脚步停了下来。当他转过身的时候,迪克发现老管家正在努力憋笑,以至于他脸上所有的皱纹看起来都错了位。

“我只是想再多说一句。”英国人慢条斯理地说,欠了欠身,“除了你们的幸福外,我别无他求。”

布鲁斯和迪克都愣住了。迪克抬起头,对上布鲁斯的眼睛。布鲁斯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知道阿尔弗雷德的支持对于布鲁斯来说有多么重要。他看着那双垂着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黑色的瞳孔吞噬了他,那眼睛几乎是温柔的。然后布鲁斯的手顺着他的腰向下滑去,握住了他的手。老天,迪克觉得自己大概脸红了。“谢谢你。”他对着管家的背影叫道。“我会照顾好他的。”他郑重其事地保证,“我会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吵架的时候绝对不会动手,动手的时候绝对不会还手,而且我可以带孩子……”

“停下,迪克。你用力过猛了。”布鲁斯轻轻拍了一下他脖子和头相连的地方,迪克觉得自己浑身都麻了,“他可不是你女朋友的老爸。”

 

十八:蝙蝠侠怎么配得上我男朋友,你们都瞎了吗。

夜翼在最后一刻才知道布鲁斯在策划些什么。就像以前一样。

当布鲁斯告诉他,他们会在今晚曝光两个人的恋情,并让他先回一趟布鲁德海文,处理掉所有事情再全心全意赴晚上的约会的时候,他甚至还觉得布鲁斯很贴心。当布鲁斯鼓励他试试他刚得到的礼物,那架韦恩企业最新款摩托艇的时候,他也觉得没什么问题。他确实等不及要去摆弄一下布鲁斯给他的礼物,这可是他印象里第一次收到布鲁斯的圣诞礼物。当布鲁斯告诉他,那艘摩托艇停泊在布里斯托尔附近的私人码头,而不是停在蝙蝠洞的地下河里时,他也没想太多。虽然这意味他必须从韦恩大宅的正门出发,在冰天雪地里顺着汽车道一直走到码头。他觉得一切都很合理。因为他刚和布鲁斯确定了关系,布鲁斯的手还在他的腰上和背上摸来摸去,让他既心慌意乱,又飘飘欲仙。

他是临近中午的时候出发的。布鲁斯刚和他一起吃完了早午餐。在分别前布鲁斯站在门廊下,一只手托住他的脸,不发一言,但是却扯着他的手臂,不让他称心如意地离开。凯夫拉下面的隔温层让夜翼几乎感觉不到寒意,但他没被布鲁斯的手盖住的另外半边脸着实冻得够呛。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半真半假地埋怨。布鲁斯看着他的神情像是严苛的主人看着一只过分活泼的小狗,即使手中牵着绳子也无法缓解他内心的担忧。他怕它会挣脱,跑掉,消失,再也不回来,并且为此而责备起它来。

“今晚。”布鲁斯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夜翼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浮了上去,胸腔一下子变得很空。布鲁斯没有继续吻他,这让他有些失落。但随即布鲁斯把他搂进了怀里,紧紧地,非常用力地抱了一下他。

“哦哦哦。”夜翼嘴里无意义地哼着,拍打着布鲁斯后背,仿佛他是个闹别扭的小孩,“你放心,我不会迟到啦。”

他沿着被雪埋住的小路一直向前,灵巧地翻过结冻的大门,然后顺着已经被清扫过的车道向码头走去。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而且厚厚的积雪让植物都变得庞大起来,成为了绝佳的遮掩物。雪吸收了他的脚步声,遮住了他的行踪,他顺利地找到了那辆崭新的摩托艇,从破冰后浑浊的河面一路开了回去。

当他按照计划大摇大摆地走进布鲁斯预定好的餐厅时,他依然觉得一切都没什么问题。他按照计划穿着夜翼的全套制服,刻意地没有向任何人掩饰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在一路上躲躲藏藏——他甚至特意打车去了那家餐厅——就算夜行鸟没有在战斗中英年早逝,他也绝对不会开着它来的。一方面是因为它其貌不扬得让拥有罗宾专属座驾的提姆忍不住嘲笑他寒酸,另一方面是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车长什么样,他可不像是某个坐拥豪宅的亿万富翁,有巨大的地下洞穴作为秘密停车场。当他走下计程车的时候,他特意摆出了完美的笑容,并且放慢动作,让一切都显得从容,优雅,潇洒,帅气。没错,没错,他希望自己看上去能够完美无缺,因为他希望他能配得上布鲁斯。要知道,那是布鲁斯。为了这次约会他在镜子前面呆了半小时,还喷上了阿尔弗雷德送他的博柏利London Brit,那是他去年收到的圣诞礼物。

他希望自己吸引到了足够多的视线,因为他和布鲁斯需要所有人的注意力。

“看呐!那是——”

“那不是翅膀骑士(Wing-Knight)吗!他怎么——”

“白痴,那是夜翼啦!”

“你们听说了吗!那封情书不是蝙蝠侠写给夜翼的!而是——”

“布鲁斯·韦恩!刚才进去的那个家伙是他!我敢赌上我这个月的工资!”

夜翼看了一眼周围半围拢过来,又不敢明目张胆围观的人,灿烂地微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

“圣诞快乐!”他向所有人挥了挥手,然后鞠了一躬,推开门轻快地闪了进去。

当他走进餐厅时,布鲁斯已经坐在最好的座位上等他了。乐队奏起优雅而欢快的乐曲,音符柔和地波动着,融进油腻芬芳的香气中。他走到布鲁斯身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半是刻意半是真心地调笑了一句,“想我了吗?”

“每时每刻。”布鲁斯轻浮地回答,熟练地运用着完美花花公子口吻,“你看起来美极了。”

“哦,拜托,你每次见我都说这句话。”夜翼感觉有些招架不住,乖乖滑进自己的座位里,“你是真心的吗?”

“你知道我是不是真心的。”布鲁斯微笑着,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他的。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此刻的布鲁斯看起来格外英俊。他的眼睛蓝得不可思议,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线条完美的脸颊被光线衬托得像是古希腊石雕。年长的男人专注地看着他,目光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整个世界上只有这家餐厅,这个座位,以及座位对面的那个人是他所在乎的。

夜翼柔和地微笑起来,从座位上站起来,前倾上半身飞快地把一个吻印在了亿万富翁线条性感的唇角。

他听到四周传来压抑的惊呼,更多的人在蹑手蹑脚地涌进这座餐厅,并装作只是来吃晚餐的样子。伴随着快门声,雪白的闪光灯一波一波地在光洁的米色大理石砖上炸裂。不过他确信他们拍不到什么,盆栽植物和厚重的帷幕层层环绕着他们的雅座,布鲁斯确保了这一点。

两个完美的演员。阿尔弗雷德一定会为他们骄傲的。

“我不喝酒。”夜翼小声说,把嘴唇贴在酒杯上。

“是苹果汁。”布鲁斯同样小声地回答。

就在这时,餐厅中央悬挂的巨大的液晶屏电视开始播放哥谭晚间新闻。当夜翼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难以置信地从自己面前的蟹酿蘑菇上抬起了头。布鲁斯舀着咖喱浓汤的手也停在了空中。夜翼挥手叫来了服务员,让他把电视的声音再调响一点。

“……就在今早,根据匿名线报,记者来到韦恩庄园附近蹲守。” 

电视上,著名的薇基·维尔面不改色地说道,“在十一点钟左右,我们的记者拍到了这样的画面。”

电视上出现了一段似乎是手机拍摄的视频。画面不太清晰,但足够让人看出发生了什么。夜翼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身影从韦恩庄园的铁门内浮现,灵巧地踩了一下门栅,攀上了顶端,然后无声无息地一跃而下,陷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我勒个去。”他茫然地惊叹道,“怎么回事——什么匿名线报——”

接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恶狠狠地看向布鲁斯。布鲁斯眨眨眼睛,表情平淡地喝着自己的汤。还把勺子伸过去,仿佛觉得夜翼杀气四溢的眼神只是因为想和他黏腻地分一碗汤喝。

“……夜翼,作为哥谭,布鲁德海文乃至整个世界知名的超级英雄,是否真的像是线报里说的那样,是布鲁斯·韦恩的情人?”薇基·维尔面无表情地用非常职业化的语气继续说道,“拍摄下该视频拍摄的一个小时后,韦恩接受了我们的采访。”

夜翼目瞪口呆地看着布鲁斯出现在镜头里。男人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看起来为这次采访精心打扮了一番,就像是他之前装模作样地出席那些慈善酒会和新闻发布会的时候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布鲁斯的表情严肃而正式,而不是带着花花公子式的无知和轻佻。几个话筒同时对着他,乱糟糟的提问声在背景里响成一片。

“这是你策划好的?”夜翼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问布鲁斯,“匿名线报是你提供的吧?你扔了我的衣服,让我穿着夜翼制服从正门出去,这都是你一开始就策划好的!”

布鲁斯没有回答,而是用自己的餐巾擦了一下夜翼的嘴角。然后又递过去一勺汤。

夜翼愤恨地吞下那勺汤,接着继续责难道,“你为什么瞒着我?”他拍了一下桌子,高脚杯里的苹果汁晃动起来,“你总是——我——我受够了!我以为情侣之间需要坦诚!”

“最近一段时间,夜翼和蝙蝠侠的绯闻在哥谭沸沸扬扬。”电视上的布鲁斯表情凝重而真诚,眼神坚毅柔情,“我知道这只是谣言,夜翼也告诉我他不在乎。但我实在是无法忍受自己心爱的人被说成是别人的男朋友。”

“我以为我们在一起了,你会变得不一样……可你还是这样。”夜翼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搞不懂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这让我觉得你所有的温情都只是为了利用我。可你不是那样的人。”

“信是我写的,B代表布鲁斯,而不是什么见鬼的蝙蝠侠——夜翼和我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电视上的布鲁斯说,“我们很爱对方,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他也是一样。”

“我希望能被你当作同等的,并肩的人。”夜翼攥紧了桌布,“我不想——你要是再敢瞒着我策划这种事情,我们就分——”

“还有。”电视里,布鲁斯的声音突然抬高了,带着点玩世不恭地挑衅,“蝙蝠侠怎么配得上我男朋友,你们都瞎了吗。”

夜翼的声音猛地被掐灭了。他惊恐地看着布鲁斯,再看看电视,画面已经重新转回了薇基·维尔,她正满含醋意地恭喜布鲁斯找到真爱,只要他自己觉得高兴就好——

“餐厅外面有我叫来的媒体。”他对面的布鲁斯非常干脆地坦白道,“很抱歉,但我们必须保证曝光率。等会儿我掩护你。”

 

十九:蝙蝠侠!我们站在你这边!去把夜翼抢回来!

“我必须得走了,芭布斯,真的。”迪克向电脑屏幕上笑嘻嘻的红发女孩哀求道,“我等会儿要去执勤,夜班,迟到了艾米会揪我耳朵——”

“你昨晚也值夜班。”芭芭拉的声音里透着怀疑,饱满的脸颊配上利落的短发让女孩看起来干练而不失俏皮。茶色的眼睛在眼镜后面眯起。嘴角也向一侧撇去——这在芭芭拉的语言里代表: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信。

迪克傻笑起来,无辜地耸耸肩。芭芭拉皱着眉,恐吓般施压道,“你最好不是在为什么事情找借口,大男孩……”

“真的不是!”迪克保持着微笑,一边可信度十足地穿戴起制服来。他弓起背,扯掉紧身的背心,甩到了椅背上,接着飞快地套上制服衬衫。衬衫还松垮地披在身上,他便单手提起领带,一边往脖子上缠,另一只手一边从下向上急匆匆地系纽扣,“我真的得走了,拜!”

他还没等自己的话音落下,就连忙抽出一只手关掉了视屏通话的画面,没留给芭芭拉任何再提出一轮质疑的机会。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消失后,迪克总算松了口气,向后坐进了椅子里。前一分钟还在忙碌的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像是只失去了操控者的提线木偶。从屏幕上的倒影来看,他简直像是个被洗劫过的醉汉——只系了一半纽扣的衬衫贴合着腰部的皮肤,却在胸口敞开着,从锁骨处膨胀着外翻,把大半个胸口连同光裸的肩膀露在了外面。单色的制服领带松松地勾在脖子上,从肩膀上垂下来,搭在背上,像根栓狗绳。

迪克懒洋洋地踢了一下地面,带滚轮的椅子向一侧滑去,精准地在另一台电脑前停了下来。他的桌子上两台电脑几乎是并排地放着,摄像头严格地处在相互的死角里,连接着不同的局域网,以避免芭芭拉或是其他什么人发现——蝙蝠侠的脸瞬间占据了那台电脑的整个屏幕,他的嘴角凶狠地拧起,眼睛处苍白的细长空白像是可怖的噩梦,光线似乎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打折扭曲了——没错,这就是最正宗的蝙蝠侠。

“我把她打发走了。”迪克对蝙蝠侠说,依然是用那种懒散的语调。他以前从不敢这么和蝙蝠侠说话。他并不是惧怕蝙蝠侠,他只是不想让那个严格的家伙觉得自己不够专注。他不能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在蝙蝠侠面前,绝对不能。他必须通过一言一行表现出自己精力十足,随时待命——就算只是插科打诨,或者胡闹犯蠢也好。

但是现在不同了——完全不同了。现在那个该死的蝙蝠侠——布鲁斯·韦恩,是他的男朋友。

“做得好。”蝙蝠侠夸奖道,但语气里丝毫听不出有任何赞赏的意思,“我等了十五分钟。”

“芭芭拉很难被说服的,好吗。”迪克揉着自己的头发抱怨道,“我必须先营造出和她相谈甚欢的气氛来,然后才能找借口——你明明知道的!”

“你可以直接告诉她真相。”蝙蝠侠毫不动容地提出,“这是最有效的解决途径。”

“说得容易。”迪克嘟囔着,“你自己可从来没做到过。”

他无法想象亲口告诉芭芭拉自己在和布鲁斯真的交往是多么尴尬的一件事情。当然,自从布鲁斯自作主张地曝光了他们的恋情之后,媒体已经争先恐后地给娱乐版换上了煽动性十足的大标题。一连几天,他们的消息洗版了哥谭几乎所有报纸,无论是新闻周刊,还是街头小报。整个世界都知道布鲁斯·韦恩在和夜翼交往,但面对朋友们,迪克还是支支吾吾地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只是为了把蝙蝠侠从这件事里解脱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应对所有人轰炸性的问询,“我们不是真的在谈恋爱啦,哈哈,对啊,你能想象得出蝙蝠侠谈恋爱是什么样子吗——”

但看上去没一个人买他的帐。

“那你岂不是很吃亏。”星火在电话那头叫道,“这怎么行——他洗清了自己,你却还是被卷进了桃色新闻里呀。”

“我习惯了。”迪克捧着脸闷闷地说。他能想象到科丽气恼拧眉的样子,嘟着嘴,握着电话的手上冒出烟雾般升腾的火焰,说不定还——果然,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电话断了。

沃利代表正义联盟跑来一探究竟,克拉克被星球日报的主编派来采访布鲁斯·韦恩,罗宾问蝙蝠侠如果以后夜翼来蝙蝠洞,他是不是该回避。这些都是他听芭芭拉说的。芭芭拉几乎每天都要在他面前说起布鲁斯,告诉他网上关于他们恋情的讨论已经上升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比如:

“迪克,这是今天哥谭市民论坛讨论版上热度最高的帖子。”她在视频聊天的小窗口里说道,接着他的光标自己动了起来,打开了浏览器,输入一行地址——帖子被载入的瞬间迪克就瞪大了眼睛。

 “蝙蝠侠!我们站在你这边!去把夜翼抢回来!”他惊恐万分地念了一遍帖子的标题,“我的老天啊。”

“别停啊,继续往下看。”芭芭拉在狂笑的间隙吩咐道。她在小窗口里前仰后合,笑得喘不过气来。

蝙蝠侠和夜翼才是最般配的一对。”他一字一字地念道,仿佛已经完全不认识那些词了。“布鲁斯·韦恩算什么?只是个有钱的——有钱的——

“有钱的放荡的糜烂的混蛋*。”芭芭拉欢快地替他念了下去,“注意到了吗!绝妙的双关!”

“可……可布鲁斯不是……”迪克捉过鼠标,猛地关掉了那个网页,眼神四处游移,像是在看黄色网站时老妈走进了房间一般浑身发毛,心虚气短。

“夜翼只是被那个绣花枕头的脸和钱迷住了。”芭芭拉还在继续往下念,“他才是瞎了眼,不撸死(Brooooose)!”

“千万别给布鲁斯看到这个帖子……”迪克虚弱地哀求道。

“做不到。”芭芭拉干脆地拒绝道,“这种帖子已经铺天盖地啦,我难道一个一个去黑发帖人的IP吗?”

 

*Rotten Asshole,字面意思为烂菊花。

 

二十:明晚,约。

于是迪克求芭芭拉黑掉了蝙蝠侠的电脑,让他没办法看到任何带夜翼这个词的网页。蝙蝠侠似乎并没有怀疑什么,但他看起来对于舆论的力道不太满意——布鲁斯和夜翼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又高调约会了两次。

一次是在哥谭四季酒店。一次是在韦恩大宅。

四季酒店那次,夜翼陪着布鲁斯亲亲热热地走进了早就预定好的豪华双人套间,在外人眼里看来他们大概是一对黏腻的小情侣——但当套间的门关上时,夜翼便直接放开了搭在男友腰间的手,像是一块原本软软黏黏的胶布瞬间被烤干绷直,他恢复了属于夜翼的戒备。他急匆匆地拉过布鲁斯,给他一个比动作更加急促的吻,接着径直走到窗户前,翻了出去。他必须立刻赶回布鲁德海文,有一堆的城市建筑竞标数据正躺在档案箱里等着他分析——没错,他毕竟也是在正规大学里学了一年金融的人。

韦恩大宅那次,布鲁斯刚获得了哥谭市最卓越市民奖杯,他们都觉得这非常值得庆祝。短暂的“家族”相聚后,夜翼留了下来,一路护送着自己的男友回家。阿尔弗雷德甚至替他们准备了香槟。一切都很完美,可他在布鲁斯去洗澡的时候睡死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差点赶不上那天的第三班执勤。

他们根本没空约会,布鲁斯也明白这一点。但表面上还是得装出蜜月期的样子来。

芭芭拉不仅询问了他们约会的每一个细节,还宣称自己已经把文字叙述的版本和电脑三维模拟的影像发送给了每一个会用电脑的超级英雄。

如果芭芭拉知道他们是来真的,他们是真的在约会,而不是在逢场作戏——

迪克根本不敢想。

回忆结束。

“老天啊。”迪克对着屏幕上的蝙蝠侠抱怨道,“如果我告诉芭芭拉我们真的坠入爱河了,她会用轮椅从我脚上压过去以惩罚我最开始对她说了谎。然后她会用一个月来嘲笑我们约会的经历!(没错我把我们的每一次约会的详细经过都告诉她了因为她以为那只是一次考验演技的任务什么的所以她逼我——)更别提其他的人了——”

蝙蝠侠微不可闻地叹息着,一只手按住头顶的识别区,把头罩摘了下来。没有那层面具阻挡的布鲁斯看起来并没有变得温柔些。相反,他眯着眼睛,看上去相当严厉。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最开始就不该说谎。

迪克单手托着下巴,凑近到了屏幕前。这样镜头拍摄到的画面大概会变得很滑稽,因为布鲁斯不那么明显地挑了一下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撒谎。”他迟疑而柔软地小声说,“我并不对我们的感情感到羞耻,或者惧怕说出事实,我只是……”

他停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布鲁斯看上去正专注地等着他的自我剖析。迪克皱起眉,换了只手托下巴,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屏幕上布鲁斯的额头。

“你总是让我一直说。”他不满地指着布鲁斯,“你倒是说句话呀。”

布鲁斯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茫然让年长的男人猛地变得可爱了很多。迪克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布鲁斯用沙哑粗粝的声音坦诚道,话音逐渐变得柔和顺滑起来,仿佛在经历一个过渡,“你总是负责说话的。”

迪克无奈地摊了摊手,“我想这就是我撒谎的原因。”他向上翻了翻眼睛,“我大概还没办法说服自己,我们真的在谈恋爱,更别提说服别人了。”

“可我——”蝙蝠侠突然停住了,接着竟然停顿了三秒钟之久,“——爱你。”黑暗骑士轻声嘟囔道,语调非常不自然,并且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的。”

每当蝙蝠侠感到心虚或是愧疚的时候——比如当他的男朋友质疑他们感情的真实性时——他总会变得异常温柔和体贴。当这位总是独身一人的披风斗士真正意识到他需要什么的时候,他不会退缩,他总能说出在蝙蝠历史上最惊世骇俗的话来挽回对方。迪克早已经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他并不缺少布鲁斯的肯定和赞美,甚至是委婉的示爱。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开心得从椅子上窜了出去,抱住了电脑屏幕。不管如何,这可是布鲁斯第一次对他说出那个L开头的词。这是史无前例的,绝无仅有的时刻。他能感到天空在摇晃,旋转,窗外的夜禽在放声歌唱,而他几乎踢踢踏踏地跳起舞来。他要把这件事刻在石头上,埋进自己的墓碑下面——他真希望自己穿着晚礼服,打着完美的领结,手中还捧着一束花,而不像是现在一样邋里邋遢地袒露着胸膛。

“哦——布鲁斯!”他结结巴巴地说,浑身颤抖,“你,你要让我整晚都睡不好了,我也爱——”

他的告白还没说完,布鲁斯的脸部线条便僵硬了起来,原本就算得上温柔的眼神也消失无踪,话音里的腼腆换成了百分百的凶狠,“蝙蝠信号。”他对迪克说,拉上了头套,仿佛近身搏击般激烈而短促地命令道,“必须走。你,上床睡觉。”

“出了什么事吗?”迪克懒散的神经猛地紧绷了起来,“需要我帮……”

蝙蝠侠已经站起了身,“不需要,只是小事。去睡觉。”他咆哮一般拒绝道。

“好。”迪克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沮丧。他抱着双臂趴在桌上,把下巴枕在手臂上,抬起眼睛,“你……”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但他没把句子说完,屏幕就黑了下去。

“我也爱你。”他对着漆黑的屏幕万分深情地说,接着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一半,他的通话器响了起来,蝙蝠侠的声音在那头有力地命令道,“明晚,约。”

“好。”迪克听着那头蝙蝠车启动的震颤声,引擎在嘶吼,蝙蝠侠冷硬的声线对着电脑说出指令。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闭上眼睛,有一瞬间竟然觉得自己正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看着右边高大的黑色身影,蝙蝠侠正全神贯注地看向前方。

他吻了一下通话器,诚心地期待一切都顺利,黑暗骑士的披风再次降临在夜空时,哥谭能够顺利地挺过又一次劫难。

他希望他的英雄能够凯旋而归。

“快去睡。”蝙蝠侠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带着一点怒意,“我能从监控里看到你在干什么。”

“开车看什么监控录像……”迪克甜蜜地责备着,跳上了床。

 

二十一: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抢不过那个夜翼。

“我看上去怎么样?”布鲁斯第三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迪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太用力,冷空气像是龙卷风一样扫荡过他的气管,紧接着他就咳嗽起来。布鲁斯帮他拍背顺气,谨慎地控制着力道,上下抚摸他的脊椎,好像怕用太大力会把他的什么东西拍出来。

当艾米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应该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她擦着眼泪的搭档趴在他养父的肩膀上,一边咳嗽一边哈哈嘿嘿地傻笑,而那个著名的富豪正一边替他擦鼻涕一边替他顺气。迪克感同身受地体会了一下自己搭档的心情,便理解了为何她的表情这么扭曲。

“布鲁斯·韦恩?”艾米不愧是在布鲁德海文PD混的好警察,她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大方地伸出一只手来,“艾米·洛尔巴奇。”

“很高兴认识你,洛尔巴奇女士。”布鲁斯绅士气派十足地微笑着,伸出没有被迪克占用的那只手臂,结果他和艾米伸出的手握不到一起,那场面滑稽极了,迪克又大声地笑了起来。真是难以想象,上次他来这里的时候还那么拘谨,生怕艾米会扑到他身上做些工作伙伴不适宜做的事情。

“呃……”布鲁斯尴尬地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迪克,能否劳驾你……”

“吉姆!”迪克的心思已经被门后出现的另一个身影完全吸引了过去。还没等布鲁斯说完,他就已经就猛地弹了出去、下一秒他已经和艾米的丈夫拥抱在了一起,“好久不见,老兄!”吉姆·洛尔巴奇热情地拍打着他的后背,用的力道是刚才布鲁斯的好几倍。迪克比身为焊接工的吉姆小了整整一圈,因此当吉姆回抱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大概就像是被一堆肌肉吞没了。当他们分开的时候,布鲁斯的表情意味深长——迪克冲他灿烂地微笑着,又跑回来,催促他一起进去,像是个乖孩子。

布鲁斯向前走去,目光依然停留在吉姆的身上,迪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原来是吉姆身上紧绷着的那条围裙,上面用滑稽的字体写着:做饭的才是家里的老大!

“你们一定很有共同语言。”布鲁斯微笑起来,把手搭在迪克的肩膀上。

“是啊。”艾米走在他们前面,给他们递上鞋套,也笑了起来,“你想象不到他们相处得有多和谐——吉姆总算找到了一个愿意和他一起吃垃圾食品的人。”

“我很高兴迪克能在布鲁德海文交到朋友。”布鲁斯礼貌地回答道,跟着艾米一起走进房子。迪克变魔术一样从掌心里摸出两根棒棒糖,分别给了艾米的儿子和女儿。接着他转过身来,对艾米说起布鲁斯在一路上是怎么烦他。

“他不停地问我是不是该带瓶酒来,或者买一束昂贵的鲜花。还有他的领带和他的衣服有没有什么问题。”迪克抱怨道,“拜托,布鲁斯,我只是带你来拜访我的朋友,而不是带你见我的保释官。”

“迪克说你是个很好的警官,也是个很好的人。”布鲁斯对迪克的话置若罔闻,他对着艾米露出迷人的微笑,“因此我也很想见见你。”

“真的吗!”艾米的眼睛向着迪克的方向扫了一下,“迪克也经常和我说起你,他说你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和传说中的完全不同。”

“真的吗,迪克。”布鲁斯的眼睛也扫向迪克。

迪克在这次拜访接下来的所有时间里都坐立难安,害得吉姆疑惑得几乎把他举起来,看看他是不是坐在了一窝臭虫上。布鲁斯和艾米倒相谈甚欢,多次在神秘的挤眉弄眼后爆发出笑声来,让迪克和吉姆大眼瞪小眼搞不清状况。

“真的很高兴认识你,艾米。”在临走时布鲁斯礼貌而热情地握住艾米的手,“你丈夫的厨艺好极了。”

“我相信迪克的只会更好。”艾米同样热烈地回答道,两个人再次相视一笑。

“你的养父棒极了。”艾米在和迪克拥抱的时候在他耳边悄声说。这是他带布鲁斯来的初衷——让艾米了解到真实的布鲁斯,改变她对于传说中那个纨绔子弟的恶劣印象,从而让夜翼和布鲁斯的恋情在她口中变得不那么难堪点。

但现在他却觉得更加尴尬了。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抢不过那个夜翼。”艾米继续在他耳边补充道,带着点兴味盎然的调笑,“你那么贤惠。”

“谢谢你的款待,艾米!”他大声叫道,向艾米一家挥着手,逃一般钻进了布鲁斯的车里。艾米眯起眼睛,棕色的头发在布鲁德海文冬日难得一见的午后阳光中鎏金彩绘般闪闪发光。有一瞬间,迪克几乎认为她知道了自己的小秘密。

“她真是个好女人。”当引擎启动的时候,布鲁斯看着向他们招手的洛尔巴奇一家,一边对他们回报以微笑一边说。

“是啊,这不就是我带你来做客的目的。”迪克搓揉着脸,瘫倒在座椅上,筋疲力尽,“她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你会喜欢她的。”

 

二十二:你该怎么称呼夜翼?

事实是,当布鲁斯被陷害入狱,冠以谋杀和强奸罪名的时候,艾米无比充满激情地说了一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家伙脑子有病!”

迪克实在没办法把这句话从自己的脑海里驱逐出去。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不时旁敲侧击艾米,想知道她对布鲁斯·韦恩到底有什么样的看法。当他来到布鲁德海文PD的时候,他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却也没有向任何人宣扬过自己和布鲁斯的关系。在名义上他是布鲁斯的养子,但和他一起工作的警察们似乎没有一个发现了这点。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因为无论布鲁斯·韦恩这个名字在布鲁德海文PD有怎样的影响力,好的或坏的,都不会影响到他的工作——他会奋斗出自己的路来,闯荡出属于迪克·格雷森的人生。

然而,当他和布鲁斯确定关系之后,他开始在意别人到底怎么看自己的男朋友。当然,他知道普通人对于布鲁斯的评价普遍不太好,他自己也经常挖苦布鲁斯乱成一团糟的社交生活。但他没想到,脑子有病?布鲁斯作为那个亿万富翁,看起来确实有些玩世不恭游手好闲,可能还有点不学无术,可能还有一点点徒有其表。他也曾无数次暗自为布鲁斯伪装出的完美的愚蠢而窃笑不已。但脑子有病?

他不敢直接问艾米,只好从经济,社交和哲学的角度来探讨,以方便把话题扯到布鲁斯身上。可艾米每次都能完美地避过哥谭首富,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去。

终于有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声地,清晰地,截了当地躲在他的三明治后面直问艾米布鲁斯为什么会给她脑子有病的印象。

“我说不准,但我听说韦恩有些暗黑的小癖好。”艾米大大咧咧地回答他,“你知道夜翼吗?就是那个最近一段时间在布鲁德海文出没的紧身衣变态?”

“恩……”迪克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他们在交往。”艾米皱着鼻子,仿佛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像是一双一星期没洗的袜子,或是一个坏掉的三明治,“面具?紧身衣?我真受不了韦恩的口味。要说他不喜欢玩S那啥M,打死我也不信。”

“我觉得夜翼没那么糟糕啊。”迪克玩着自己制服的毛领子以掩盖自己没办法抬起头来的窘境,“他是个超级英雄嘛,就像是超人一样……”

“对啊!”艾米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超人和露易斯·莱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但是没有人会觉得莱恩是变态。你知道为什么吗?”

迪克求知若渴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超人基本上算是——无敌的,是吧。而且他长得很帅。”艾米非常理性地分析道,“但是夜翼,他和蝙蝠侠是一对怪胎。”

迪克硬生生地把所有的反驳都咽了回去。你现在是布鲁德海文的格雷森警官,拿着薪水打击犯罪的公民守护者,你不该为戴面具的义务警察辩护,他们不仅抢了你的饭碗,还违法——“对哦。”他知道自己笑得很勉强,“也许韦恩就是喜欢这种调调。”

“那个夜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艾米越说越兴起,“要是让我从韦恩和蝙蝠侠两个人里面选,我肯定会选蝙蝠侠。至少和蝙蝠侠谈恋爱不会被人当成被包养的小白脸。”

“我……”迪克已经快维持不住普通八卦市民的伪装。

“我猜韦恩也不是真心爱夜翼的。”艾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他大概就没真心对待过谁。夜翼好像还挺年轻的吧?真是可惜……”

迪克给自己催眠了一分钟,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布鲁斯不是你想的那样。”

“布鲁斯?”艾米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叫得挺亲密的?”

“你可以认为我认识他。”迪克缓过神来,谨慎地挑选着措辞应对,“我还算是,了解他。”

“我知道。”艾米的目光还是直视着前方,“他是你养父。你的档案上写着呢。”

迪克惊讶地转过头,“我以为你不……”

“我以为你和他不熟。”艾米的表情严肃起来,“毕竟你总是和我们一起开他的玩笑,而且你从不主动提起他。”

“我算是被他养大的。”迪克的声音变得很轻,他意识到艾米从始至终都知道。但她选择了无视这一点,甚至刻意避开,出于对他的尊重。

“那你一定知道有很多有趣的故事。”迪克点了点头,艾米的嘴角再次扬了起来,“不过,在讲故事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艾米清了清嗓子,“你该怎么称呼夜翼?”

在逼着迪克叫出夜翼爸爸(DaddyNightwing)之后,艾米心满意足地邀请迪克下周末带布鲁斯来她家里吃饭。

 

二十三:你可以再努力点。

他会想念旧日时光吗?

当然。

他经常想起最开始的那些日子,他舞动着光溜溜的大腿,从坏蛋们的头顶跃过,把他们的脑袋砰砰地撞在一起。钩索枪在他的手心震颤,伸缩索朝上飞射,鲜黄色的披风在他背后短短地垂着,被风扬起。纯粹的喜悦和激情让他不知疲倦地上蹿下跳,让他从不羞赧地袒露心声。那时候他只知道做坏事的便是坏蛋,而他们要狠揍坏蛋们的屁股,让他们乖乖被警察捉进黑门监狱去。

那时候他纯情得会因为猫女对蝙蝠侠明目张胆的暗示而羞红脸,会为蝙蝠女的出现而烦心,觉得她是个糟糕的段子手,会搞砸属于两个男人的友谊。

现在不同了。现在完全不同了。他怀念当初的时光,没错。但他并不想回去。有时候他会放任自己的思绪飘回去。只回去短短的那么一会儿,带着缅怀和惆怅。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他早就知道这一点。在他决定成为夜翼的时候,他就永远不会再穿回他的黄披风和小短裤。就算是提姆当初抹着眼泪求他,他也狠下心没有答应。

在他还是罗宾的时候,他的确曾设想过自己是否会在长大后成为蝙蝠侠,接替布鲁斯的使命成为哥谭的守护者——但他那时候还很小。那时候他只是个刚刚失去一切的,悲痛而又迷失的小男孩,而蝙蝠侠是那么伟大,那么令人尊敬。他几乎愿意放弃一切来获得蝙蝠侠的认可。

但是现在,他长大了。他成长为了一个独立的男人,他找到了自己的路。他有了崭新的生活,崭新的梦。他不再活在布鲁斯的梦里,不再是布鲁斯执念中的一部分。他不再是男人那孤寂灵魂的拯救者,黑暗骑士羽翼下的纯洁勇敢的小鸟,而成为了一只可以被依靠的肩膀。他成为了那个能够拉住布鲁斯的手,阻止他下坠的人。他不再心惊胆战地跟在蝙蝠侠的身后,担心他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现在,他拍拍那个大家伙的肩膀,然后把他从深渊边缘拖走,虽然代价可能是一只被打青的眼眶,或是一颗牙齿。

最重要的是,现在他是布鲁斯的男朋友,而不再是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小男孩了。当然,他的想法可能有些一厢情愿——当了这么多年罗宾,他早已经习惯了一厢情愿——布鲁斯显然还是更习惯于把他当成小孩子,指挥他做这个做那个,然后在他生气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轻描淡写又诚恳地道个歉,再继续这个轮回——

比如现在。

“我不想见她。”夜翼低声下气地在蝙蝠侠耳边絮叨,“真的,真的不想,拜托……”

蝙蝠侠斜着眼睛向下看了他一眼,那神情他再熟悉不过了——迪克,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她很记仇。”夜翼依然不死心地跟在蝙蝠侠身后,脚步拖沓。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能看到一个街区外的骚乱,“她前段时间才替她的父母和哥哥复了仇!在他们被谋杀十三年之后!”

“你怕她还对你旧情未了。”蝙蝠侠终于开口道,“这不是借口,夜翼。你知道我不在意。”

“不!我想说的是……”夜翼激烈地反驳道,提高了嗓门,可蝙蝠侠不管不顾地射出勾爪,消失在了他面前。他只好苦恼地低吼了一声,乖乖跟了上去。

当伸缩绳拉直,摆荡,他们的身影在空中逐渐接近,像是两个饱满的圆环相互触及,逐渐交叠的时候,不远处的一扇窗户打开了,有人朝着他们的背影放肆地吹了一声口哨。

“去开房!”随着他们经过的轨迹,另一扇窗户在他们身后打开了。

“嘿!韦恩知道你们出来约吗!”又一扇窗户。

夜翼最终落地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腿都软了。可蝙蝠侠看起来似乎什么也没听见,黑暗骑士迅速地进入了工作模式,谨慎仔细地俯身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布……蝙蝠侠,这真的不是个好主意。”夜翼躲在蝙蝠侠巨大披风的阴影里,偷偷向外看去。他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是斑驳的血迹,躺倒呻吟的人,插在膝盖和肩膀上的紫尾箭矢——

“女猎手。”蝙蝠侠镇定自若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墙壁之间光线无法触及的死角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接着一个紫色的身影走了出来。刚才动的东西是她手中的十字弓,寒光闪闪的箭头正对着蝙蝠侠——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的夜翼。

“蝙蝠侠。”女猎手深色瑰丽的嘴唇开合了一下,表情可怖而圣洁,仿佛这两种东西天然就该如此和谐地混淆在一起,“你是来把那个家伙打包送给我的吗?你真不必这么客气。”

夜翼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偷偷扯了一下蝙蝠侠的披风——早就和你说过!

“你最近的表现很反常。”蝙蝠侠摆着蝙蝠侠专属的姿势,露出专业的蝙蝠侠表情,似乎对另外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怪异氛围毫无知觉,“我猜大概和夜翼有关。”黑暗骑士猛地扬起披风,向一边跨了一步,夜翼没来得及反应,依然维持着躲在蝙蝠侠身后的姿势,就这样彻底地暴露在了女猎手的射程里。

“所以你把他带来和我聊聊。”女猎手的嘴角上扬起一个致命的弧度,“你可真贴心。”

“别别别!”夜翼在胸前挥着手,僵硬地微笑着,“海伦娜,你不要冲动行事……”

“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相信我,说愿意帮我,却为了他把我狠揍了一顿。”女猎手没有举着十字弓的手扬起,指向蝙蝠侠,“然后,你在无主之地的最后一晚吻了我,却再也没和我见过面。现在,你竟然和布鲁斯·韦恩在一起了?”

“我……”夜翼举着双手,面对女猎手气势汹汹的指控,竟然毫无反驳的余地。

“我以为你爱的是他。”女猎手冷笑了一声,向蝙蝠侠的方向瞥了一眼,“你对他言听计从。你迷恋他。为了他你可以放弃一切。你和我在一起,其实也是因为我和他有一些相似之处——我说得没错吧?”

“我……”夜翼也看向蝙蝠侠,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个再次被蝙蝠侠坑了的倒霉时刻,他竟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你和他在一起,我可以接受。”女猎手的全身的气势瞬间重新聚集到了手中的十字弓上,“除此之外——”

夜翼本能地向旁边闪躲了一下,一根箭从他的耳边擦过,切断了他的一绺头发,深深地钉在了不远处的墙壁上。

“但感情这回事可强求不来啊! 就算再努力,不是对的那个人,再多的付出终究只是一厢情愿,高攀不起的梦想而已。就像不合脚的鞋子再喜欢也没办法穿出门——”在紧急关头,夜翼总是能妙语连珠,源源不断地提供心灵鸡汤,就像一只行走的幸运曲奇一般,“你总不能强迫我穿吧……”

“你总可以更努力点。”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女猎手的十字弓都因为惊讶而垂了下来。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蝙蝠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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